开着,楼下是排练房,贝斯声一下一下从地板底下顶上来。屋里坐了四个
:宣传经理、公司法务、哈利,还有陈君衡。他没穿西装,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样带和参数表摆在面前。
进放映室之前,宣传经理在走廊里跟陈君衡
了个底:海外重剪那一条,是海外发行部坚持要留的,说辞是欧洲几家电视台的节目部都提过时长和尺度的要求,总部不想为了一支试点带子去跟电视台磨嘴皮。宣传经理把声音压得很低:“陈先生,我就是传个话。这条你要是顶,顶的不是法务,是海外发行那一摊
。”
“传话我领
。”陈君衡说,“可合同是跟公司签的,不跟哪一摊
签。谁坚持留,谁就到桌子上来说,说得过我,这条就留;说不过,删。”
宣传经理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只替他把放映室的门推开了。
放映先放样带。他带来的样带是东桥灌带房用星光那批的工艺灌的,画面稳,字幕压在下缘,不挡脸。放完,宣传经理先点
:“这个成色,店里播放够了。”
“零售也够。”陈君衡说,“我把试点数再说一遍:首单 2,600 美元,按批发价走,货分两批进我的仓,一批供录像店店内播放,一批上零售柜台。试点期两个月,销量对账,卖不动的尾货按合同比例退。保证金 800 美元,我先押在你们账上,试点期满、无违约,全额退。”
法务把合同
案推过来,纸还带着复印机的热气:“陈先生痛快,我们也痛快。条款大体就按这个走,细节你看——”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了。
“这一条。”他把纸转向法务,“‘海外发行版本,公司有权根据当地电视台要求重新剪辑’——这条,得删。”
法务笑了笑:“行业惯例。欧洲电视台的尺度、时长,跟美国不一样,不剪,片子进不去。”
“进不去,就不进。”陈君衡说,“剪不剪是她的事。合同里写我的名字,我供的带子,画面就得是原版。你们要剪,先拿她的签字来,没有签字,我一盘都不发。”
宣传经理打圆场:“试点先做美国市场,海外那条,留着也不碍眼——”
“碍眼。”他把合同往回推了半寸,“今天留一条,明天就有
拿着这条去剪。剪完的版本流回美国市面,录像店老板拿着两版带子问我哪版是真的,我怎么答?东桥的招牌,就值这一条。”
屋里静了一下。排练房的贝斯还在响。哈利坐在放映机边上,一直没说话,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的烟,这时候开
了,话是对法务说的:“去年那支片子,电视台把中间一段剪掉,歌词的意思全反了。你们跟我说,那叫‘适配’。”
法务摊手:“那是电视台——”
“所以我今天坐在这儿。”她把烟搁在桌角,“就是不想再听一回‘适配’。我十四五岁就在纽约的俱乐部里唱,唱什么、怎么唱,我自己定。十几年了,没让
替我定过。”
陈君衡接上她的话,语气没抬高:“条款改成这样——艺
影像不得重剪;任何改版,须艺
本
签字。海外电视台有要求,把要求摆到她面前,她签了字,我这边当天改合同附件。她不签,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剪。”
“这不合规矩。”法务摇
,“公司买断的影像权利——”
“你们买断的是发行,不是她的脸。”他说,“再说,我这 2,600 美元买的也不是买断,我买的是试点。试点谈不拢,我今天就走,星光二十五家店的柜台,我拿别的带子一样填。”
这话说得不软。宣传经理看了法务一眼,又看了看哈利。哈利正低
看自己指甲上剥落的一小块红甲油,像屋里谈的事跟她没关系,只有烟还搁在桌角没动。
“保证金加到 1,200,”法务松了半步,“海外条款改成‘另行协商’,行不行?”
“保证金 800,一分不多。”陈君衡说,“‘另行协商’四个字也不要。要么把‘不得重剪、改版须本
签字’写全,要么不签。协商这种词,写进合同里,就是留给律师
后吵架的。”
法务把合同收回去,出去打了个电话。排练房的贝斯停了,换成吉他,一段旋律反反复复练。宣传经理没话找话,问起星光柜台的陈列位置,他答一句,把话题又放下。
哈利忽然问:“你就不怕谈崩了?”
“怕。”他说,“怕也没用。这一条让出去,后
每个艺
都得问我一遍,东桥的带子动不动别
的画面。我答不起。”
“呵。”她把那支烟拿起来又放下,“你这
,算盘打得倒
——护着我的画面,护的是你自己的招牌。”
“两样都护。”陈君衡说,“合同里分不出先后。”
她看了他一会儿,话却说到了别处:“我生在迈阿密。三岁,让
抱到新泽西,霍桑镇——抱我的那家
姓哈利,我这姓,是这么来的。”她把那支烟在指间转了半圈,声音还是平平的,“镇上的
看着我长大。橱窗里的东西,隔着玻璃,谁都能指点,谁也不许伸手。十四五岁,我自己跑出来,泡纽约的俱乐部,唱到今天。所以这一条,我让不了——让了,我这十几年就白唱了。”
她说完,自己先呵了一声,没再往下接。法务回来了,脸上带着电话那
让了步的表
,把改过的条款页摊开:“总部同意。‘艺
影像不得重剪,改版须艺
本
签字确认’,写进正文,不进附件。保证金 800,按你的数。首单 2,600,两个月试点。”
“再加一句。”他拿起笔,在页边写,“违约重剪,试点自动终止,保证金全额退还,已发带子公司负责召回。召回的运费,你们出。”
法务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点
:“……行。”
条款谈拢,还没完。陈君衡翻到合同第二页,又点了两处。一处是歌词卡:零售版带子要配一张印着歌词的卡片,字幕压在画面下缘,歌词卡上的译文得先过艺
那一关,不能由公司随便找
译了就印。法务说这也要签字,太慢。他说慢就慢,译错一句,歌迷能骂十年,骂的还是唱的
。
“这一条,让她的
看卡样。”宣传经理让了一步,“卡样出来,先送她过目,她点了
再印。”
另一处是退货。法务原稿里写尾货由供货方自担,他把那一行划了,要求按比例分担,理由也摆得明白:陈列位置是公司定的,宣传跟不跟得上也是公司的事,卖不动,不能全算在带子
上。法务跟他来回了三
,从全担改到三七,又改到对半,才落定。
还有灌带的标准。陈君衡把样带的参数表摊开,带基、灌速、抽检比例,一项一项念给宣传经理听,念完问:“你们
给电视台的母带,也是这个参数。我的灌带房要是灌得比这个差,你拿着参数表来找我,一盘一赔。灌得比这个好,你们也别装看不见。”
宣传经理苦笑:“陈先生,你谈一回合同,把我们宣传、法务、灌带三家的活,全给安排了一遍。”
“安排不到的地方,
后就全是吵架的地方。”陈君衡把参数表收回文件夹,“我宁肯今天多费十分钟唾沫。”
哈利在边上听着,从
到尾没
话。只在歌词卡那一条落定的时候,她把指间那支没点的烟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算是听见了。
签字的时候,哈利没走。她站在桌边,看陈君衡把名字签在供货方那一栏,字写得不快,一笔一笔的。等法务和宣传经理抱着合同出去复印,她才开
:“我签过很多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