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多余的语句，没有“你没事吧”，没有“刚才好险”，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字和一个“快走”的手势。

右手五根手指朝着门的方向急促地挥了两下。

陆建国从衣柜里面迈出来的时候膝盖差点没打直，弯了太久，关节有点发僵，他扶了一下衣柜的边缘稳住了身体，低看了一眼沈清禾的脸。

灯光太暗了，只能看到一张惨白的、绷得很紧的面孔，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凤眼里面的光芒不是冷艳，是那种被恐惧刺穿之后还在硬撑着不让自己崩掉的、玻璃碴子一样尖锐的光。

“她看出来了？”

“我不知道，你先走。”

“那个油的说法不错，挺......”

“我说走。”

声音依然是压着的气声，但那两个字里面的力道像一把刀子一样把他后面所有想说的话全部割断了。

陆建国没有再多说什么。

拖鞋。

他低看了一眼床脚的位置。

自己的那双黑色皮质拖鞋还在那里，跟沈清禾的白色棉拖鞋挨在一起。

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套在了脚上。

然后走到了门。

沈清禾在他身后把门锁拧开了，门轻轻拉开了一条缝，不到二十厘米宽。

陆建国侧着身子挤出了那条缝。

走廊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走廊尽的应急灯发出一点惨绿色的微光。

回看了一眼。

缝隙里面露出了沈清禾半张脸。

白得发青的面色。

抿着的嘴唇。

没有表的凤眼。

然后门合上了。

“咔嗒。”

又锁上了。

陆建国站在走廊里面，地吸了一气。

走廊里的空气比次卧的空气凉了好几度，三月底的夜风从楼梯那边渗了一点上来，带着一丝清冽的湿气。

脚步极轻极慢，贴着墙根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回了主卧的门。

门把手按下去。

推开。

进去。

关门。

主卧里面黑沉沉的，王淑芬的呼吸声从床上传过来，均匀而细长。

睡着了。

还是假装睡着了。

陆建国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脱掉拖鞋，轻手轻脚地绕到了床的右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枕上面有王淑芬的洗发水味道。

熟悉的、属于妻子的、三十年没有变过的那种大众品牌洗发水的清香。

身边的王淑芬动了一下。

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外侧，背对着他。

呼吸依然均匀。

陆建国闭上了眼睛。

心跳用了大概十分钟才完全恢复正常。

......

三月二十八。

周五。

早上六点四十分。

厨房。

三月底的临江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窗外的天亮得比冬天早了不少，六点半的时候天就已经灰蒙蒙地透出了光，厨房朝东的窗户把一片泛着青白色调的晨光引了进来，照在了灰色大理石的作台面上面。

油烟机没有开。

锅里煮着白粥。

小火慢熬，粥面上面冒着细密的气泡，糯米的清香一点一点地渗进了空气里面。

周桂兰正在切咸鸭蛋。

一把菜刀，普通的不锈钢家用菜刀，刀面上有两个月前磕出来的一道小缺但不影响使用，圆脸的中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围裙，袖子卷到了手肘上面，露出了粗壮结实的小臂，右手握着菜刀的木质把手，左手按着咸鸭蛋，刀刃落下去的时候稳稳当当的。

“咔嚓”一声，蛋壳从中间裂开，橙红色的蛋黄流出了一点油。

王淑芬走进厨房的时候穿着比凌晨那会儿整齐了不少，法兰绒外套换成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毛衣，发重新梳过了，烫卷的短发蓬松地贴在上，脸上的浮肿消了大半，看起来已经洗过脸了。

“粥熬好了没？”

“快了，再有个五六分钟就差不多了，我估摸着七点能上桌。”

“行。”

王淑芬走到了橱柜旁边，打开了上面的柜门，从里面拿出了两个白色的瓷碗和几个小碟子，一个一个地摆在了作台上面。

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周桂兰的余光注意到了。

了三年保姆的，对雇主家里的每一个的常行为节奏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感知，王淑芬平时在厨房里活的速度是很快的，利索脆，碗碟摆出来叮叮当当的一阵响就全齐了，今天不一样，一只碗拿出来放好，停了一下，再拿第二只，放好了又停了一下，像是手在做一件事但脑子在想另一件事。

“周姐。”

“哎。”

“昨晚你听到宝宝哭没有？”

“好像是梦着了叫了一声，我当时迷迷糊糊听见的，不太确定，怎么了？”

“嗯，两点多的时候哭了一声，我从主卧那边过去看了看，到清禾房间去的。”

“孩子没事吧？”

“没事，睡着呢。”

“那就好，这个事儿吧，小孩子梦哭很正常的，我们那边乡下说法是，小孩子能看到大看不到的东西......”

“周姐。”

王淑芬打断了周桂兰的话。

不是粗的打断，是用一种很平静的、但带着明确停止信号的语气叫了一声名字，让后面的话自动刹住了。

周桂兰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中，抬看了王淑芬一眼。

王淑芬的表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正常。

一张保养得当的微胖面孔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表，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看着灶台上面咕嘟咕嘟冒泡的白粥，好像在看粥的浓稠度，但瞳孔的焦距明显不在锅面上面。

“昨晚清禾房间那个味儿，不是什么檀香。”

周桂兰的手停了。

菜刀的刀刃卡在第二个咸鸭蛋的壳面上面，刚切进去了一半，蛋白还没断开。

“那是老陆身上的味道，我跟他过了三十年了，我还闻不出来吗？”

声音依然是平的。

每一个字都是平的。

平到像是在说“今天的粥盐放多了”或者“楼上的水管又漏了”一样，是那种被刻意抽去了所有绪之后的、燥的、没有温度的平。

但周桂兰听出了那个“平”底下压着什么。

三年了。

在这个家里了三年。

该看到的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也看到了，嘴紧归嘴紧，心里有没有数那是另一回事。

从二月份王淑芬第一次私下里跟自己谈过之后，周桂兰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当时王淑芬只是说“你帮我留心着点老陆和清禾”，没说为什么，周桂兰也没问为什么。

有些事问出来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