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一下子愣在了那台阶上。

一子凉气从他那后脊梁上一直窜到了后脑勺。这都初夏了。

［师出有名？那个“名”……不会，又是我，挨一顿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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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回到那包间里，那首《选择》早就唱完了。

杨倩倩坐在那沙发上跟张慧玲凑在一块儿翻那点歌的本子，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又低下了。

他凑过去，“刚才那首，再点一遍？”

“不唱了，”她说，“你唱你的去。”

那话说得硬邦邦的，那嘴角却翘了一下。

他拿起话筒点了一首《在雨中》。那前奏刚响起来。

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那包间的门又被撞开了。这回十七连门都没敲。

“打起来了！陈书记！打起来了！”

陈太忠悻悻地放下了话筒，冲那一屋子笑了笑。

“没事儿，你们玩，我出去一下。”

他关上了那包间的门。

“我说，十七，”他看着十七那张脸，“打起来，就打起来，我怎么看着，你这么高兴呢？”

十七那张脸憋了半天没憋住，一下子咧开了嘴。

“哈哈……打起来不稀奇，”他一边往楼下走一边笑，“稀奇的是，纺织厂那帮，跟一帮混混，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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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俩走到那玻璃门外，那架已经打完了。

那门的台阶底下，那小胡子、那瘦麻杆，还有刚才那几个男，一个一个坐在地上。

那小胡子捂着脑袋，那指缝里渗着血，那两撇小胡子上糊着土；那瘦麻杆那件衬衫撕成了两半挂在那膀子上，一只鞋不知道丢哪儿去了；那光膀子的那个蹲在那马路牙子边上弓着腰，哇哇地吐。

那水泥地上一点一点的血点子，还有一根断了的木。

那边上站着十几个，一个个手里拎着木、铁管子，喘着气，那汗衫湿透了。

那马路边上停着两辆面包车，一辆吉普。

有一个拿那木指着地上那小胡子骂。

“的，也不长眼看看，幻梦城，是你们撒野的地方么？”

“古昕叫来的？”他扭问十七。

十七那脸上的笑早没了。他刚才一看纺织厂那帮挨了打，那心里乐；这会儿那乐劲儿过去了，他就觉出来不对了。

他摇了摇。

“古所长不会这事，”他说，“这么一弄，事儿就大了。纺织厂那帮是牛皮糖，粘上了就甩不掉，那一片，也有几个狠……”

“那这帮，”陈太忠皱起了眉，“谁叫来的？”

那吉普车的门开了。

下来一个。五大三粗的，那膀子比那车门还宽，那脸上一道疤从眉梢拉到了耳朵根儿。可那一双眼睛细细的，眯着，那眉眼里透着一子猾。

他往这边走了过来，走到这台阶底下站住了，仰起脸来往陈太忠的脸上打量了一下。

他一笑。那笑谄谄的，可那笑底下还压着一子彪悍。

“呵呵，这位……就是陈哥吧？”

“我是湖西区的，马疯子。这帮混蛋不懂事，给您添了。”

“马疯子？”十七一声惊叫，“三龙一马的，马疯子？”

“嗐，那是别瞎叫的，”那马疯子摆了摆手，冲着十七一抱拳，“这位，是十七哥吧？早听彪哥说了，十七哥，眼下是大老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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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疯子站在那台阶底下仰着脸看着那个姓陈的。

“就是他。”

三龙一马。大龙、三龙严打的时候进去了，再没出来；二龙判了二十年。剩下他一个，保外就医，在外晃。

一个孤掌难鸣，他就去投奔了狗脸彪。

狗脸彪跟他。前些天狗脸彪喝多了拉着他的胳膊一遍一遍地说：千万别惹那个姓陈的。

那个姓陈的比黑社会还不讲理，一身的功夫，邪门儿，政府里还有靠山。

今儿傍晚小胡子那帮渣滓哭爹喊娘地跑来找他，说幻梦城欺负，要他带去撑腰。

他一听“幻梦城”这三个字，那后脊梁上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狗脸彪那么横的一个，提起他来，那腿都打哆嗦。我，惹不起。”

他坐在那儿抽了半根烟。

那半根烟抽完了，他就站了起来，招呼弟兄们，抄家伙。

棍子抄起来了。是冲着来求他的那帮。

“这帮渣滓平里惹是生非，孝敬还越来越少。不打他们，还打谁？混到，总得有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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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打小胡子那帮的，正是小胡子那帮自个儿搬来的救兵。

他愣了一下，紧跟着那心里就一松。

“不用挨打了。那个‘名’，不用我去当了。”

他一下子热络了起来，冲那马疯子一招手。

“哈！马哥既然来了，不进去玩玩，那就是瞧不起我十七啊！”

那马疯子冲他点了点笑了笑，那眼睛可一转，又落回到了陈太忠的身上。

“陈哥，”他说，“今儿来得鲁莽，您多包涵。”

陈太忠冲他点了点。

他那心思压根儿不在这儿。楼上那一屋子同学还等着呢；那首《在雨中》刚开了个；杨倩倩那一首《选择》还欠着。

“嗯，没啥，今儿谢了，”他说，“十七，你招呼着。我那帮同学还等着我呢。”

他一转身推开那玻璃门进去了。

马疯子站在那台阶底下看着那玻璃门一晃，一晃，合上了。

他没恼。那脸上的笑反倒更了。

“家连正眼都懒得瞧我。那是家手里有牌。”

“这一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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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多，一帮从幻梦城出来，又在那街的大排档上吃了一顿宵夜。

烤羊串，炒田螺，拍黄瓜，一箱子百威，又喝了一箱子。

杨倩倩没喝多少，那眼睛亮亮的，一直看着陈太忠。

他先把杨倩倩送上了一辆面的，跟那司机说了地方，把车钱塞了过去。

那车门关上之前，杨倩倩从那车窗里探出脑袋来。

“太忠，那首《选择》，还欠着啊。”

“欠着，欠着。”

那面的一溜烟开走了。

他站在那马路边上，那夜风一吹，那酒气往上一涌。

他没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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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十一点了。

任娇坐在那台灯底下批作业。

晓艳又去她表姑家了，这礼拜第二回了，说是她表姑家那表妹要中考，得去给补补数学。隔壁黑着，静着。

窗户开着，那外一点风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