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借！”古所长一下子把嗓门提了起来，提得那个木桩子一样的胖子，都跟着晃了一晃，“借，懂不懂？那是有站错了队，惹了不该惹的，上想拿他，随便找个由！的事儿，是个由；账，才是刀子！”

他一掌，拍在了那本黑皮的小本子上。

“真要拿下邝舒城，得靠这个。账。一笔一笔的账。”

陈太忠看着他，点了点。

［这老古……］

［在官场里泡了这么多年，泡出来的东西，倒是有用。］

［往后，得善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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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昕看着陈太忠点，心里，一下子，舒坦了。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这一晚上，从好运来那个包间，到这间所长办公室，这个年轻的陈书记，嘴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

老古，你说该咋办？

老古，以往你们是咋处理的？

老古，你给出个主意？

［嘿。］

［他到底是年轻。］

［本事再大，官场上的门道，他不懂。］

［他得靠我老古的见识。］

古昕心里，那块悬了一宿的石，一下子落了地。不光落了地，还落得稳稳当当的。

［只要我肯下功夫，好好伺候着……］

［这棵大树，我靠得住。］

“既然你也没啥好主意，”陈太忠站了起来，“那就这样。材料，我自己往上。你不用署名。”

古昕一愣。

“我就说，是有扔在我办公室门的，”陈太忠把那本账本，连着那几张存折，又装回了塑料袋里，“为啥不扔到纪检委门，偏扔到我门，那我就不知道了。”

古昕张着嘴，看着他。

“不让我署名？”

“这是……替我挡着？”

“还是，不让我分他的功？”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也不想了。

不署名，好啊。不署名，出了事，没他古昕的事；办成了，陈书记心里，记着他古昕的。

“太忠，你这是为我好，”他拍着胸脯，“我心里有数！还是那句话，往后，你指到哪儿，我打到哪儿。咱俩，是兄弟！”

“嗯。”

陈太忠转过身，走到门那个木桩子跟前，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一点。

水羲生浑身一哆嗦，活过来了。

他眨着眼睛，左右看了看，一看见古昕，身子又是一缩。

“给他一支笔，一沓纸，”陈太忠说，“你，把那天偷存折的经过，从到尾，给我写一遍。哪天，几点，咋进的门，存折藏在哪儿，你拿了几张，一张都不许落。”

水羲生连连点。

“写完了，按手印，”陈太忠说，“名字，不用写。”

水羲生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

他趴在古昕的办公桌上，攥着一支圆珠笔，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他的字，写得出意料地好看，一笔是一笔，一勾是一勾。

写了三页。

他在三页纸的最底下，各按了一个红手印。

陈太忠把那三页纸，叠好了，也装进了那个塑料袋里。

“老古，，还给你，”他说，“公车上那件事，该咋办，咋办。”

古昕看着水羲生，水羲生也看着古昕。

“明白，”古昕点点，“公扒窃，现行，按原案办。”

水羲生的脸上，一下子，什么都写出来了。那是一张捡回了一条命的脸。

他冲着陈太忠，弯下腰，鞠了一个躬，鞠得那个胖乎乎的肚子都折了起来。直起腰来，他又冲着古昕，也鞠了一个，比刚才那个，浅了一半。

古昕看着他那两个一一浅的躬，嘴角抽了一下，没吭声，冲门外喊了一嗓子，让值班的把带回号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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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走出派出所的大门。

外，天还黑着。

开发区的大街上，一个都没有，路灯一盏一盏的，昏昏黄黄，照着空的马路。三月底的夜风，带着一子气，凉飕飕的，从他的领里，往里钻。

他站在台阶上，伸手，摸了摸夹克的里兜。

里兜里，鼓鼓囊囊的。

一个塑料袋，装着账本，存折，三页按了手印的代，还有那份原始的讯问笔录。

塑料袋底下，贴着他的胸，还有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他隔着夹克，按了按那个信封。

硬邦邦的四个角。一盘磁带。

“明天再说。”

他把手，从里兜上拿开了。

他抬起，看了看天。

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云层压得低低的，灰蒙蒙的。东边那片天，还黑着，离天亮，还早。

他站在派出所门的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

一晚上了。

账本，存折，一个胖子小偷，一间连床被子都没有的屋子，一个水池里的死水，一扇只开着半扇缝的门。

他在那间暖烘烘的、香的大客厅里，坐了一个钟，从里到外，闻了一身的味儿。

那味儿，这会儿，还粘在他身上。

他忽然很想去一个地方。

一个净的地方。

他没用那个“万里闲庭”。

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一晚上，封六识，开锁，又封，又解，还有给那个胖子消肿那一下，零零碎碎的，用得差不多了。剩下那一丁点，他攥着，舍不得。

他是走过去的。

从开发区派出所，到她们学校，隔着大半个城。

他沿着解放路，一直往西走。

路上一个都没有。路灯底下，一个穿着橘黄色马甲的环卫工，拿着一把大竹扫帚，唰，唰，唰，一下一下地扫着马路，扫帚扫过的地方，扬起一层细细的灰。他从那个环卫工身边走过去，那抬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接着扫。

那子煤烟味，飘过来，呛得陈太忠咳嗽了一声。

他闻着那子煤烟味，倒觉得，比那间大客厅里的香水味，好闻。

再往西，是凤凰河上那座水泥桥。桥上的路灯坏了一半，桥底下，河水哗哗地响，开春了，上游的冰化了，水涨了一截，黑乎乎的河面上，漂着一层白沫子，白沫子里，夹着几根枯树枝，打着旋儿，往东漂。

河那，红山区那一片，黑压压的，只有锦绣花园那几栋小高层，楼顶上亮着几盏红灯，一闪，一闪，是给夜里飞过的飞机看的。

十一楼那扇窗户，从这儿，看不见。

他松开了栏杆，接着往西走。

走了快一个钟，他站在了学校的大门。

铁栅栏门，锁着，一把大铁锁，锁上挂着一层露水。门边上那间传达室，窗户黑着，老钱早睡了，窗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着一把牙刷。

他站在铁门外，抬起，往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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