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一行，一页一页。

某年某月，某，多少。

陈太忠翻了几页，翻不下去了。

他把那本子合上了，攥在手里，攥得那层造革的皮，吱吱地响。

“首饰，放回去，”他说，“放回原处。”

水羲生一愣，看了一眼那个红丝绒的小盒子，舔了舔嘴唇，没敢说什么，捧起那个盒子，转身回了厨房。

陈太忠攥着那本账本，看着厨房的门，嘟囔了一句。

“我就纳闷了。”

“这些当官的，咋都记账？”

厨房里，水羲生一边往柜子里塞那两袋米，一边接了一句。

“大哥，这您就不懂了，”他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压得低低的，可透着一子得意，“收得少了，脑子记得住。收得多了，由不得他不记。好记，不如烂笔嘛。”

他从厨房里出来，拍着手上的灰，冲陈太忠嘿嘿一笑。

陈太忠站了起来。

他把那本账本，连着那几张存折，往夹克的里兜里一揣。

然后，他抬起手，冲着水羲生那个胖乎乎的肩膀，啪的一拍。

水羲生一个趔趄，往前冲了两步，差点一撞在那个红木酒柜上。

“话多。”

陈太忠说。

“走。”

他走到卧室门，背对着那道半扇的门缝，又抬手一拂，把那两道封着的六识，松开了一线，让它们自己，慢慢地，回过来。

然后，他拎着水羲生的后领子，出了门。

门在他们身后，咔哒一声，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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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昕坐在所长办公室里，守着桌上那部电话，守到了后半夜。

他不敢回家。

所里那几个知道事儿的，他都打发回去睡了，就他一个，坐在这间屋里，屋里的灯开着，暖气片半死不活的，他身上披着那件警用大衣，还是冷，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灰缸满了，他倒了一回，又满了。

他好几回，抓起电话，想给陈太忠打过去。

抓起来，又放下了。

［他这会儿，在啥？］

［在邝舒城家里？］

［这个点儿，电话一响……］

他不敢往下想。

墙上那只挂钟，滴答，滴答，走得慢吞吞的。

一点。

门开了。

古昕一激灵，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那根烟，掉在了地上。

陈太忠站在门，后，跟着那个胖子。

“太忠！”古昕扑过去，“咋样？搞到啥没有？”

陈太忠没马上回答。

他扭过，看了身后那个胖子一眼，抬起手，在那胖子的后脑勺上，轻轻一点。

那胖子，不动了。

就那么站着，站在门，两只手垂着，眼睛睁着，直勾勾的，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嘴半张着，一动不动。像一根杵在地上的木桩子。

古昕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

“太……太忠，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没啥，”陈太忠随说，“不想让他听见咱俩说话，点了他的哑。”

哑？

古昕站在那儿，张着嘴，一下子傻了。

［哑。］

［武侠书上那玩意儿……］

［世上，真有这东西？］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木桩子一样的胖子。

那胖子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古昕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样的本事，一般，听都没听说过。］

［他是……中央的。］

［起码，也是某个高高在上的部门里的。］

他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开始抖了。

先是膝盖，然后是小腿肚子，他那条警裤的裤腿，在脚脖子上，一颤一颤的。他想让它别抖，越想，抖得越厉害。

［我怕啥？］

［有这么硬的靠山，我该高兴才对……］

他攥着拳，攥着攥着，忽然，明白过来了。

［他打腐败，一点都不手软。］

［可他……知道我要开一个两百万的歌城！］

他后脊梁上，嗖的一下，凉透了。

“累了就坐下歇歇，”陈太忠看了他一眼，“抖啥？”

古昕一坐回了椅子上，坐得椅子嘎吱一声。

“没……没抖，冷，屋里冷。”

陈太忠没接话。

他把手伸进夹克的里兜，掏出来一个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老古，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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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所长哆嗦着手，把那个塑料袋打开了。

一个黑皮的小本子，几张存折。

他把那个小本子，翻开了。

“红建一，胡……”他嘴里嘀咕着，“胡老板……我就说嘛……”

他一页一页地，翻到了最后，又翻回到，把那几张存折，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对着账本，一行一行地对。

对完了，他把账本合上了，长长地，出了一气。

“有这个，”他说，“够了。”

陈太忠看着他。

古所长抬起来，舔了舔嘴唇，眼睛往陈太忠脸上瞟了一下，又飞快地垂了下去。

“太忠，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

“别问。”

“哦，哦，不问，不问，”古所长连连点，过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嗓子，“那个……太忠，你是不是……中央的……”

“胡说什么？”陈太忠的脸一沉，“我问你证据，谁跟你说我是中央的？”

“对，对，是我想岔了，是我想岔了，”古所长赔着笑脸，一个劲儿地点，可那双眼睛里，那点亮，一点没灭，“你说，这证据，咋用？你指到哪儿，我古某，打到哪儿！”

“我也不知道，”陈太忠摇摇，“你给出个主意？咋弄合适？”

古所长一下子来了神。

陈太忠想了想，摇了摇。

“不好。”

［匿名？］

［匿了名，这政绩，算谁的？］

［我辛辛苦苦一宿，让家白捡了去？］

古所长看他摇，愣了一下，低下去，使劲地琢磨，眉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

“老古，邝舒城那边，”陈太忠说，“除了这个，还有啥能用的？比方说，他那方面，作风上……”

古所长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叹了一气。

“太忠啊，你还年轻。”

“嗯？”

“到了邝舒城那个级别，作风上那点事儿，根本算不上事儿，”古所长摇着，“对付我这样的，管用；对付你们潘主任，都不太够；对付他？差得远了。”

“前一阵，不是有个副省级的，就是因为的事儿，落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