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该扇他？］

［可他骂我祖宗八辈。］

他想起张书记那一下挤眼，想起老马那句“我这一辈子骂了多少回祖宗”，想起赵璞躺在雪地里打滚的样子，嘴角又往上翘了。

他低写了一行。

“本于今上午，在街道办院内，因赵璞同志出言不逊，一时冲动……”

写到“冲动”两个字，他停住了。

［冲动？罗天上仙，七百年，冲动过几回？］

他把这一行划了。

又写了一行。

“本身为政法委书记，当以身作则……”

又划了。

窗户外，一只野猫在楼底下叫春，叫得跟小孩哭似的。他娘在隔壁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他把胸的秋衣往上掀了掀，低看了一眼。那个洇花了的红“改”字，还在胸上，被他回家那一路的汗泡着，红墨水洇成了一大朵，看不出笔画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提起笔，在稿纸上，一气写了下来。

“检查。本陈太忠，今在院内打，方法不对，影响不好，以后改。”

他数了数，二十六个字。

［够了。］

［她说，改不好不许毕业。］

他把稿纸叠好，塞进了棉袄的里兜，跟那两张认罪书搁在一块儿，关了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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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张书记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正旺。

张新华坐在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沓稿纸，一页一页地翻。那是赵璞的检查，整整六页，蓝黑墨水，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像是拿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赵璞站在桌子跟前，脸上还贴着一块纱布，纱布底下鼓着一片疙瘩，镜片擦得锃亮。

“……本刻认识到，作为一名组宣委员，对传统文化的学习不够，对汉语词汇的历史渊源掌握不够全面，致使在与同志流的过程中，使用了不恰当的词汇……”张书记念了两句，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看了赵璞一眼，“嗯，写得挺刻。”

赵璞的腰板，一下子挺直了。

“书记，我昨晚上查了一宿字典，还去图书馆借了一本《汉语词源》……”

“嗯，好，好，年轻，就得多学习。”

张书记把那六页纸叠好，放在桌角上，又伸出手来。

“小陈，你的呢？”

陈太忠从棉袄里兜里，掏出了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稿纸，展开，递了过去。

张书记接过来，低一看。

他看了足有十秒钟。

那张纸上，就一行字，二十六个。

赵璞斜着眼睛往那张纸上瞟，瞟见了，嘴角一下子撇到了耳朵根上。

“书记，他这也叫检查？我写了六页，他就写了一行？这是态度问题……”

张书记没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又把那一行字看了一遍。

“‘方法不对，影响不好，以后改’，”他慢慢地念出来，点了点，“言简意赅，抓住了要害。小陈啊，这检查，写得实在。”

赵璞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书记，这……”

“小赵啊，”张书记把两张检查叠在一块儿，往抽屉里一塞，笑眯眯的，“检查嘛，贵在认识到位，不在字数多少。你那六页，我回慢慢学习。”

陈太忠站在一边，看着张书记那张笑眯眯的胖脸，又看了看赵璞那张憋成了猪肝色的脸。

［六页，不如二十六个字。］

［她那个‘改’字，倒是管用。］

他把手揣进棉袄兜里，攥了攥，手心里那个红叉，早上洗脸的时候搓了半天，还剩一点淡淡的红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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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凯旋门二楼的包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郝建刚坐在一张真皮沙发上，脚翘在茶几上，茶几上摆着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的烟，堆得冒了尖。

他四十出，三兄弟里最瘦的一个，瘦得两腮都凹进去了，可一双眼睛又小又亮，像老鼠。他手里夹着一根红塔山，烟灰老长，一直不弹，眼睛盯着墙上挂的一张图纸，图纸上是他托画的，凯旋门改ktv包房的平面图。

一楼那个大舞池，隔成二十四个包间，一个包间一台大彩电、一台点歌机、一圈沙发。吧台挪到门，改成收银台。二楼的贵宾包，打通了，弄成四个豪华包。

［迪厅，不行了。］

半年前，一晚上还能进来七八百，门票一二十，光门票就一万多。现在呢？礼拜六晚上，撑死了二百来，舞池里稀稀拉拉的，dj在台上喊得嗓子都哑了，底下扭的，还没台上转的灯多。

家都去唱歌了。

可老大不让改。老大说，改？咱这一套灯光、音响，花了六七十万，改了，这些东西不都得扔？老二更脆，老二说，你懂个，迪厅火了十来年，歇两个月，又火了。

他把那根烟往烟灰缸里一按。

［六七十万。改成歌城，用不了俩月就回本了。］

［两个死脑筋。］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大哥大，翻开看了看，又合上了。

还有一条路。

前些天，有找到他，说南边有能供货。那东西，见不得光，抓住了要掉脑袋的，可利钱高，倒一手，就是好几倍。他不用沾手，他只要点个，在他的场子里，给留一个角落，有的是去。

他坐在那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点，还是不点？］

门被敲响了。

“进来。”

大堂经理推门进来了，三十来岁，又高又壮，穿着一身黑西装，西装绷得紧紧的，领带歪着。

“三哥，外有街道办的，找你。”

郝建刚的眉毛一下子皱起来了。

“又是要钱的？”

“嗯，拿着个什么催缴通知。”

“就说我不在。”

“我说了，”大堂经理有点支吾，“可那说，他看见你进来了。他还说……要是不接待，后果，让咱们自负。”

郝建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那两个凹进去的腮帮子，一下子鼓起来了。

“哈，有点意思。”

［街道办？管委会都撤了，哪儿冒出来个街道办，敢收我的租子，还敢跟我说后果？］

“三哥，能动手不？”

郝建刚想了想。

他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吐出来。

［这回来的，气不一样。万一背后有呢？］

“别打，”他说，“他要是不走，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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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新刚站在凯旋门的大门，两条腿肚子一直在抖。

他攥着那张催缴通知，攥得纸边都卷起来了。凯旋门的大门是两扇厚厚的玻璃门，门上贴着金色的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