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图案，金漆掉了一半，门站着四个小年轻，一个个穿着黑夹克，发染得黄不拉几的，抄着手，斜着眼看他。

刚才跟那个大堂经理说那句“后果自负”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借来的胆子。

［陈书记说了，我是挺看好你的。］

［快三十了。副科，还八字没一撇呢。］

他吸了一气，挺了挺胸脯。

大堂经理从里出来了，冲着门那四个小年轻，下一扬。

“三哥说了，把这家伙架出去。再敢来，就打。”

杨新刚还没来得及开，两只胳膊就被攥住了。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后还有一个揪着他的后衣领。三个一使劲，他两只脚一下子就离了地，被拎着往外走。

“你们……你们啥？我是街道办的……国家部……”

他手里那张催缴通知，被一把夺过去，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被一只皮鞋踩了一脚。

就那么一把。

杨新刚整个飞出去了。

凯旋门门，是七级水泥台阶，冬天的雪化了又冻，冻上又化，台阶边上结着一层薄冰。他从最上一级，一路滚了下去，脑袋磕在台阶上，咚，咚，咚，磕得眼前直冒金星。

最后一下，他的脸，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最底下那一级的水泥台沿上。

嘴里一甜。

他趴在地上，张开嘴，往手心里吐了一。

是半颗门牙。

他盯着手心里那半颗门牙，愣住了。

台阶上，那四个小年轻抄着手，嘻嘻哈哈地笑。

杨新刚的火，一下子就冲上来了。

“妈的！你们……你们给我等着！还有郝老三！这事儿，没完！”

他这一嗓子，漏着风，“没完”两个字喊出来，“完”字带着一丝丝的气声，听着像是“没弯”。

台阶上那四个，笑声停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从台阶上，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晃下来了。

杨新刚一骨碌爬起来，攥着那半颗门牙，扭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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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建刚站在二楼包房的窗户跟前，把窗帘撩开了一道缝，往下看。

马路上，那个穿灰中山装的瘦子，捂着嘴，一路小跑，歪歪扭扭的，到了路，差点跟一辆三车撞上，蹬三的骂了一句，他也没回。

门那四个小年轻，站在台阶底下，指着那个背影，笑得前仰后合。

郝建刚把窗帘放下了。

“三哥，”大堂经理在他身后，搓着手，“那小子磕掉了半颗牙，满嘴的血。临走还撂了句狠话，说这事儿没完。”

“没完？”郝建刚一坐回沙发上，又点上了一根烟，“一个街道办的小部，能有多没完？”

“我看那……来之前，气挺硬的。”

“硬？”郝建刚吐出一烟，烟在包房里那盏暗红的灯底下，一圈一圈地散开，“硬，还能让扔出去？”

他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

“回，让老二去分局打个招呼，问问街道办那边，是谁在后出的这个。要是个软柿子，就算了；要是个硬茬……”

他没往下说，又盯着墙上那张图纸看。

大堂经理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吭声，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把门带上了。

包房里静下来了。

郝建刚盯着那张图纸，盯着那二十四个隔出来的小方格，手指又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下午出去转转。］

［散散心，回来再跟老大老二掰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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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捂着嘴，跑回了街道办。

一路上，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渗，滴在他那件灰色的中山装上，滴了一前襟。路上的都扭看他，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老太太，吓得车把一歪，差点连带车倒在路边。

他一气跑上三楼，推开了政法委那间屋的门。

陈太忠正坐在转椅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转椅往左边歪着。

他抬起来。

杨新刚站在门，捂着嘴，喘着粗气，眼眶子红红的，前襟上一片一片的血。他把那只攥着的手伸出来，摊开了。

手心里，半颗门牙，沾着血。

“陈书记……”他一开，漏着风，“我……我尽力了。”

陈太忠从转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过去，低看了看那半颗门牙，又看了看杨新刚那张嘴。

上嘴唇肿得翻了起来，门牙那儿，缺了一个豁，血还在往外渗。

“谁的？”

“四个……四个小年轻，”杨新刚说，“三个架我，一个……在后推我一把。是郝建刚让的，大堂经理说的，三哥说了，架出去，再来就打……”

“郝建刚”三个字，从他那张漏风的嘴里出来，带着丝丝的气声，听着像是“好贱缸”。

陈太忠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咬住了腮帮子里的，没笑出来。

［好贱缸。］

［这名字，叫得倒是贴切。］

“新刚，你先坐。”

他把杨新刚按在了长条凳上，倒了一缸子热水，递过去。

杨新刚两只手捧着那个搪瓷缸子，手还在抖，水洒了一裤子。

陈太忠站在窗户跟前，背对着他。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叶子绿油油的，花葶又往上蹿了一截，顶上冒出了一个红红的小花苞。

他闭上了眼睛。

几缕神识，细得像蛛丝，从他身上散出去，穿过窗户，穿过东市街，穿过凯旋门那两扇贴着金拱门的玻璃门。

门，四个黄发的小年轻，还在抄着手笑。

他把那四张脸，一张一张地记下了。三个架的，一个在后推了一把的。

二楼包房里，一个瘦得两腮凹进去的男，翘着脚，抽着烟，盯着墙上一张图纸。

他也记下了。

神识收回来的时候，他的脑门一阵发紧，像是有根细绳子在里勒了一下。

［打狗，还得看主。］

［今天打的，是我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杨新刚。

“新刚，这仇，我给你报。”

杨新刚捧着搪瓷缸子，抬起来，眼眶子一下子更红了。

“就那四个，还有郝建刚，是吧？”

杨新刚使劲地点。

“嗯，”陈太忠说，“下午你别上班了，去医院看看牙。挂号的钱，回找我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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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两点，东市街上一个影都没有。

凯旋门门那盏霓虹灯箱，红红绿绿的，闪一下，灭一下，那个金色的拱门，一会儿亮，一会儿黑。

小周站在大门里，裹着军大衣，冻得直跺脚。

他是上个礼拜才来的保安，十九岁，老家是永乐县山里的，表舅介绍他来的，一个月三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