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关上了，屋里暗下来。

她蹲在他跟前，攥着他的两只手，往自己怀里捂。她的手也是凉的，可她把他的手塞进自己的毛衣底下，贴在自己的肚皮上。

他的手一碰上去，她的肚皮就一缩，缩过了，又贴回来。

“凉不凉？”

“凉，”她咬着牙，“凉死了。”

可她没松手。

她蹲在那儿，捂着他的手，仰着脸看他。

“你夜里不睡觉，”她小声说，“是不是在想路的事？”

他看着她，嗓子眼发堵，说不出话来。

“路慢慢修，”她说，“修不完，过年我也来。我走着来。摔几跤就摔几跤。”

她说着，他的手在她肚皮上慢慢地暖过来了。

她的肚皮也慢慢地暖过来了。

她自己的手，也跟着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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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坐上了去乡里的小面包。

小面包停在村，一辆白色的，车身上全是泥点子，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是吕总水泥厂送料的车，每天天不亮拉一车水泥袋子进来，卸了，空车回乡里，顺道捎。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网兜空了，叠成一小块，揣在大衣兜里。

他站在车外，站在那条修了一半的土路上。

车里挤着几个回乡里办事的村里，一旱烟味混着羊膻味，混着水泥袋子上那呛的灰味。她挤在窗户跟前，隔着那层白蒙蒙的水汽，看着他。

他看不清她。水汽太厚，只看得见一团红，是她那条红围巾。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车子突突突地发动了。

那团红动了一下。

一笔，一笔。

写的是反的，从外看，是正的。

两个字。

过年。

字写得歪歪扭扭，水汽从笔画边上往下淌，淌出一道一道细细的水印子，像是字在流眼泪。

车开了。

那两个字跟着车，一颠一颠地，往山外去了。

他站在路边上，看着那辆小面包颠过那道弯，颠上那条平平的石路，在石路上忽然不颠了，稳稳当当地，滑出去老远。

拐过山梁，看不见了。

他在路边站了很久，站到身上冷透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过晒谷场，三大锅都冒着白烟，刘嫂她们已经在蒸早上的馒了。他走过去，刘嫂看见他，什么都没说，从笼屉里拿出两个热馒，塞到他手里。

馒烫手。

他攥着那两个馒，忽然想起了凤凰城里那间宿舍，想起那天清早，她把两个刚出笼的馒塞进他棉袄兜里，一边一个。

他站在锅边的热气里，攥着馒，半天没动。

“陈村长！”

路上有喊他。是那几个刨石的后生，扛着镐往山上走，一边走一边冲他挤眉弄眼。

“走了。”

“啥时候再来？”

他想了想。

“过年。”

后生们一下子起哄起来，嗷嗷地叫，满山都是回声。

“过年！陈村长说过年！”

“那过年前，路得修完啊！不然山神又得摔跟！”

“修完！”

“修完！”

他们扛着镐，嗷嗷叫着往山上跑，脚底下比哪天都快。

陈太忠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跑远，低咬了一馒。

烫，他直哈气，哈着气，嘴角往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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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晚上，刘嫂找到了村委会。

她在门跺了跺脚上的雪，掀开门帘进来，搓着两只冻得通红的手，站在炉子跟前，好半天没开。

“刘嫂，咋了？”

“陈村长，”她说，“饭钱……没了。”

陈太忠正趴在条桌上算账，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没了？”

“白面还剩半袋，没了，”刘嫂说，“吕总给的那两千，拉了两趟白面，买了三扇猪，买了油盐酱醋，买了劈柴……一天三顿，七八十号，敞开了吃……”

她说着说着，有点不好意思了，低下去搓手。

“都是能吃的后生，一顿一四五个馒……”

陈太忠低看看桌上那张账。

他算了一下午，也算到了这个数。

“明天早上那顿，”他问，“够不够？”

“行，”他说，“你先回去，我想办法。”

刘嫂走到门，又回过来。

“陈村长，前两天那个……城里来的姑娘，”她说，“走的时候，我看她在车上哭呢。”

陈太忠手里的铅笔一下子停住了。

“哭？”

“背着脸哭的，拿围巾捂着，”刘嫂说，“我在车边上给她递馒，看见了。”

她顿了顿。

“我多嘴了，”她说，“陈村长，家姑娘大老远跑这一趟，不容易。”

刘嫂走了。

他坐在条桌跟前，看着那张账，看了一会儿，把账推到一边，拿起电话。

他先拨的是那个大哥大的号。

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像是一直攥在手里等着。

“喂？”

“是我。”

那静了一下。

“……这么晚？”

“你那天，”他说，“在车上哭了？”

那又静了一下，静得他能听见她那边电炉丝滋滋的响声。

“谁说的？”

“刘嫂。”

“刘嫂是谁？”

“给你盛汤的那个。”

那吸了一下鼻子。

“哦。”

“你还‘哦’？”她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又一下子软下去，“你就不会说点别的？”

“路修了一多半了。”

那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噗的一声，她笑了，笑得带着鼻音。

“傻子，”她说，“修完了给我打电话。”

“嗯。”

“过年，”她说，“你说的。”

“我说的。”

“还有那个……”她的声音低下去，“那个好的。”

“啥好的？”

“你说给我做个好的！”她急了，“铁圈！”

“……记着呢。”

“记着就好，”她哼了一声，“记不住，我拿笔在你脑门上写。”

她挂了。

他举着听筒，愣了一会儿，又拨了吕总水泥厂的号。

这回是吕总自己接的。

“陈主任！”吕总的嗓门在听筒里震得嗡嗡响，“路修得咋样了？”

“一多半了。”

那静了一下。

“一多半？”吕总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你说的是……一多半？”

“嗯。剩下不到一里。”

“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