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套。］

她盯着那块酒渍。

［躲了那个老东西整整一个学期。他叫我去办公室，我拉上晓艳一起去；他说晚上来宿舍谈工作，我把门得死死的；他把我报上清退名单，说最后一次机会，我一个字都没回。躲了那么久，熬到今天，揣着半个月工资，跑来求一个学生，到来，还是这一套。］

她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跟他，”她说，“有什么两样？”

她站起来，把椅背上的大衣扯下来，往胳膊上一搭，拿起手包。手包的拉链卡住了，她拉了一下，没拉上；又拉了一下，拉链从手指间滑开了；第三下，她的手抖得太厉害，拉链齿咬住了里的衬布，怎么也拉不动。

她低着，跟那条拉链较劲，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砸在手包的造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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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在抖，连拉链都捏不住，手指冻得发白的地方，这会儿又憋得发红。桌布上那块酒渍还在往外扩，扩成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

［有什么两样。］

这几个字在他耳朵里嗡嗡地转。

他眼前忽然晃过一盏煤油灯。灯底下，一个低着，手指揪着旧棉袄的下摆，耳朵根红透了，说：“俺给你捂捂脚。”那张脸上全是臊，全是没办法。

他攥着酒杯的手松开了。

［那个校长要她的身子，拿饭碗压着她。我要她的身子，拿戒指吊着她。］

［一样。真他娘的一样。］

他胸一阵发堵，比在东临水那天夜里还难受。七百多年，他跟讲过价，跟斗过法，跟抢过天材地宝，被轰过府，哪一回都没有这会儿这么想抽自己一个嘴。

他把左手小指上的铁圈撸了下来，搁在玻璃转盘上，手指一拨。

转盘吱呀吱呀地转过去，那个灰扑扑的铁圈在转盘上滑了半圈，停在她面前。

“拿着。”

任娇的手停在拉链上，抬起。

“不要钱，”他说，“也不要。你考完了还我。不还……”他顿了一下，“不还我也能自己拿回来，你不用管。”

他站起来，拉开包间的门，冲走廊里喊了一嗓子。

“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小跑着过来，拿着一张单子。陈太忠从怀里掏出一卷钱，皱的，是买电视剩下的那几张，还有他娘硬塞给他的两张五十，他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拍在服务员手里。

“三百二十六，”服务员数了数，“给您找四块。”

“不用找了。”

服务员愣了一下，乐颠颠地出去了。

陈太忠站在门，背对着她，挠了挠后脑勺，挠了好几下。

“刚才那句话，”他闷声闷气地说，“你就当我放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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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拉不上的拉链。

铁圈就在她面前。玻璃转盘上，红桌布的颜色透上来，衬得那个灰扑扑的小圈子更灰更暗，像一粒从炉膛里扒拉出来的煤渣。

她看着他的后背。他站在门，比门框还高出一点，单褂子的后背皱的，肩膀绷着。他刚才掏钱的样子，一卷票子皱得跟腌菜似的，一张一张地往外拽，急急忙忙，像是怕慢了一秒钟就要后悔。

［你跟他有什么两样。］

那句话是她说的。说出来的时候，她以为她会看见一张恼羞成怒的脸，或者一张嬉皮笑脸的脸。那个老东西被她顶回去的时候，就是那样，先是恼，过一会儿又笑，嘴里说“小任啊，你还年轻，好好想想”。

他没恼，也没笑。他把东西推过来，掏钱结账，然后站在门挠后脑勺，说自己放了个。

她的手慢慢地从拉链上松开，伸出去，放在那个铁圈上。

她没拿起来，也没走。

手包从胳膊上滑下去，掉在椅子上，大衣也滑下去，堆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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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用。”

任娇听见自己说。她的手指还搭在那个铁圈上，声音很轻。

陈太忠回过来。

“你刚才那么一抹一抹的，我看都没看明白，”她说，“这东西，你得教我。”

“那我现在教你。”

“在这儿？”她看了一眼包间的门，门上有一块磨砂玻璃，玻璃外影晃来晃去，服务员端着盘子来回走，“一会儿又有进来。”

“那去你宿舍。”

“宿舍不行。”任娇摇，摇得很快，“隔壁是老钱，咳嗽一声我这边都听得见。楼道里一有动静，半栋楼都出来看。”

她攥起那个铁圈，攥在手心里，站起来，把大衣搭回胳膊上，手包也拎起来。

“楼上有房间。开一间，你教会我，我就走。”

陈太忠张了张嘴，看着她，没说出话来。

“房钱我出，”她又说，“这个你别跟我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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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台在一楼，一个烫着卷发的服务员趴在台子上打毛衣，见来了，懒洋洋地抬起，看了看任娇，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穿单褂子的高个子，眼皮子往下一耷，把一本登记簿推了过来。

“身份证。”

任娇把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填了登记簿，了押金和房钱。四十八一晚，加上押金一百。她数钱的时候，那个服务员一直在织毛衣，毛衣针碰得哒哒响，眼睛从毛衣上方瞟她，瞟得她后脖颈子发烫。

钥匙拴着一块木牌子，木牌子上烫着“三〇七”。

三楼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地毯上有几块烟烫出来的黑窟窿，踩上去软塌塌的，没有声音。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霉味，从地毯底下往上冒。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有一扇门里传出电视的声音，一个男在哈哈地笑。

她走在前，他跟在后。她听得见他的脚步，听得见他的呼吸，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跳在嗓子眼里。

三〇七在走廊尽。她开了门，拧亮了灯。

屋子不大，一张双床，铺着白床单，床单上压着一条暗绿色的毛毯，毛毯边上卷着线。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一台十四寸的彩电搁在写字台上。墙根底下的暖气片烧得烫手，她伸手碰了一下，赶紧缩回来，指尖烫得发红。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一片一片的，像蕨菜的叶子，路灯的光从冰花后透进来，蒙蒙的。

她把大衣挂在门后的衣钩上，在床沿上坐下，又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下了。

陈太忠站在门，没往里走。

“你坐啊。”她说。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离她两步远。

任娇把攥在手心里的铁圈摊开来，搁在掌心里，伸到他面前。

“怎么弄？”

他的手又又烫。她的手是冰的，在外冻了大半个钟，在包间里暖了一顿饭的工夫，还没暖过来，指尖凉得发木。他一握，那热就从他的掌心里钻出来，钻进她的手背，钻进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