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红烧鲤鱼三十八，炒腰花二十六，小炖蘑菇四十五……她点了六个菜，两荤两素一个汤一个凉菜，又要了一瓶本地的凤凰特曲。

服务员出去了，她在心里算了一遍账。

［三百出。半个月的工资。］

她的手在桌布底下攥了攥手包。

菜还没上齐，陈太忠已经吃上了。他筷子下得又快又准，嚼得又香又响，一点不像个刚在村里当了官的，倒像个了一整天活的庄稼汉。

“你们村……苦吗？”任娇没话找话。

“苦？”他嘴里塞着一块腰花，含含糊糊地说，“苦，地方好。满山都是石，没煤烟，没汽车，夜里静得能听见石缝里结霜的声音。”

“石缝里结霜，也有声音？”

“有啊，”他咽下腰花，很认真地看着她，“咔，咔，很轻，你得静下心来才听得见。”

任娇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看不出他是在逗她，还是真这么想。.^.^地^.^址 LтｘＳba.…Мe她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合适，就低喝了一汤。汤是酸辣的，辣得她鼻尖冒汗。

“那你一个住？”

“住村委会后的小屋。炕都不用烧。”

“不烧炕？那不冻死了？”

“我火力壮。”

任娇抬眼看了看他那件单褂子，又看了看自己冻得发白还没缓过来的手指，没再说话。

菜一样一样地端上来。陈太忠拿起筷子，在那几盘菜上点了一圈，嘴一撇。

“这点不够吧？”他说，“再加俩。”

任娇的筷子停在半空。

“啊？”

“你看这盘腰花，才几片？”他拿筷子拨了拨，“这鱼也小，还没掌大。”

任娇看着那条红烧鲤鱼，鲤鱼足有一尺来长，卧在盘子里，浇着红亮亮的汁。

［这是不是缺心眼？酒还没倒上，就开始挑菜了？］

“先吃着，”她挤出一个笑，“不够再点。”

他倒也没坚持，夹了一大块鱼肚子放进嘴里，嚼得很香。

服务员进来倒了酒，又出去了。陈太忠端起杯子，吱的一声把一杯酒吸了，咂了咂嘴，放下杯子，看着她。

“这么着，”他说，“我先让你看看，这东西怎么用。”

他把左手抬起来，搁在桌面上。任娇的眼睛落在他的小指上，那上面套着一个灰扑扑的铁圈，跟她那天在考场上攥住他手的时候捏到的一模一样，颜色暗淡，一点光泽都没有，像是从哪个废铁堆里捡来的。

他的手在桌面上一抹。

桌上那只空酒杯没了。

任娇眨了眨眼。

他的手又一抹，酒杯又出现了，原地，原样，杯底还挂着一滴酒。

他把手往桌上的骨碟上一放，骨碟没了；再一放，骨碟回来了。筷子、汤勺、一碟醋，没了，回来；没了，又回来。他一边玩一边说话，气像是在给学生讲题。

“喏，看到没有，就是这么个东西。往里收，往外拿，一个念的事。地方不大，也就放一本书，再大的就塞不进去了。考试的时候，书往里一收，谁也搜不出来；要用的时候，手往桌肚子底下一伸……”

任娇没听见他后说的什么。

她坐在那里，眼睛盯着那只酒杯，酒杯在桌上，又不在桌上，又在桌上。她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在她耳朵边上敲了一记铜锣，余音一直不散。

服务员推门进来，拎着酒瓶给两个的杯子满上，又问要不要加个热毛巾，陈太忠说不要，服务员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

任娇还坐在那里。

暖气片咔咔地响了两声。走廊里有喝醉了在唱歌，唱的是《小芳》，跑调跑到天上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一根手指，戳向他的鼻子。

“你……你……”

她的手指在抖。她张着嘴，“你”了半天，后的字一个也挤不出来。|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om}

“这东西好用得很，”陈太忠一本正经地说，“我也可以借给你用。现在你说说，拿什么来换？”

任娇把手指收回来，攥在手心里。

那个灰扑扑的铁圈。她这辈子没见过、没听说过、连做梦都没梦到过的东西。录像带里没有，书里没有，她外婆讲的那些狐狸的故事里也没有。

［这是……宝贝。他家传的宝贝。这种东西，拿钱买得来吗？］

她低看了看桌上那几盘菜，忽然觉得那条一尺来长的鲤鱼小得可怜，小得她脸上发烧。

“对不起，”她的嗓子发，“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这东西这么……”

陈太忠没接话。他端起杯子，又吱的一声喝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昂着下看她，一言不发。

“我真不知道该出多少钱，”任娇说，她说话一向利落，站在讲台上讲四十五分钟课都不打一个磕，这会儿舌像打了结，“多少……都配不上……你说吧，你开个价。”

陈太忠看着她，眉皱了一下，又皱了一下，像是遇着了一道难题。

半天，他开了。

“我可以开价，”他说，“可我一开价，就不许还价。”

任娇的手在桌布底下攥紧了，攥得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想了想。这么要紧的东西，借给一个外，家当然不放心。她要是借去了不还，说丢了，他上哪儿找去？开个硬价，是应该的。

她咬了咬牙，点了点。

陈太忠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他说，“这样吧，你给我捂捂脚……”

任娇一怔。

“不对，”他赶紧摆手，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到了耳朵根，“不是捂脚，我是说……我要跟你上……上床。”

话一出，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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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出去了，陈太忠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他自己都听得见。

［七百多年了，一回跟说这种话。］

他端着空酒杯，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盯着那幅山水画上钓鱼的老。那个老的鱼竿画歪了，钓线垂下来，没垂进水里，挂在一块石上。

［换嘛。上回常寡那里，我没换，回去后悔了一夜。这回，有来有往，公平买卖。］

他在心里把这几句来回念了两遍，念得心跳慢下来一点，才敢把眼睛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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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坐在那里，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她的胸一阵发闷，想笑，又闷得想哭。

“你没搞错吧？”她说，声音的，“我是你老师！”

“老师怎么了？”他的眼睛一瞪，像是被戳了痛处，不择言，“实话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老师的份上，换了别，我还懒得搭理呢！”

任娇手里的酒杯一歪。

酒洒出来，洒在红桌布上，洇开一块色的印子，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桌布那一角脱了线的金边上。一酒味冲上来，冲得她鼻子发酸。

［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