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队医抬看了沈清漪一眼，把复诊的子写在单子末尾，字比前还端正些。一份单子，导演签了字，收进排次夹；另一份，安娜自己叠好，收进舞鞋包。排练导演临出门还嘟囔了一句队形的事，走到门，又回补了一句：“标记步……走漂亮点。走位也是舞。”

安娜扶着检查床沿站起来，膝下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沈清漪伸手托住她的胳膊，两个谁也没提这一下。

出门的时候，团里一个相熟的姑娘追上来问安娜，怎么昨儿请假、今天又改标记步，是不是排练厅的地板不合脚。安娜面不改色，把昨儿夜里他陪她想好的词一句一句说出来：老伤复查，医生开了条子，两周只准落位，谁不信，可以去问团里的队医。队医那，彭家炜一早打过电话，径对得严丝合缝。那姑娘果然没再追问，还替安娜把舞鞋包接了过去。安娜走出排练厅大门，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回对沈清漪笑：“我一回说谎，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这不叫说谎。”沈清漪挽住安娜的胳膊，“这叫家里的事，家里一起担。”

回来的路上，两个绕去药房，沈清漪照着复查单子把安娜一直没舍得买的那种药补齐了，钱走家里的账。安娜攥着药袋，在士上一路没说话，快下车时才低声说了一句：“清漪，我会还的。”

“还什么还。”沈清漪把药袋往安娜怀里又塞了塞，“你把腿养好，跳到三十岁，就是还了。”

彭家炜留在家里等修屋顶的师傅。师傅爬上去看了半晌，下来报了个数，不算离谱，彭家炜当场把活儿定了，约好下周开工，定金从公账里出。师傅前脚走，他后脚就钻进了书房，把画廊短片最后一段的尾收净。

午后沈清漪在玻璃房补眠，安娜把他堵在练舞房门，非要教他一组手臂的 port de bras 动作（手臂姿态），说是报答那杯牛。他的手臂抬得像两根晾衣杆，安娜绕着他转了两圈，一边纠正一边忍笑，最后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达令，你的手，是用来拿机器的，不是用来跳舞的。这件事，我今晚要写信告诉我妈妈，我家达令，什么都学得会，就是手臂不会弯。”

“不许写。”彭家炜把安娜揽过来，在她额上弹了一下，“写出去了，我这张脸往哪儿放。”

“你的脸，”安娜仰起看他，冰蓝色的眼睛弯了起来，“早就没地方放了。全伦敦都知道它不讲道理。”

下午三点，彭家炜带着安娜去了街那家银行。

银行里不多，两个规规矩矩排在队尾。安娜站得笔直，小声跟他咬耳朵：“这回我学乖了。先排队，再说话。”彭家炜忍着笑：“进步不小。”

到他们，柜台后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职员，先把安娜那张稿从看到尾，又听彭家炜把来意说完，才把两条路一条一条摆开：“往俄国汇款，一条是邮局的国际汇票。手续费加上汇兑上的损耗，一笔下来，是二十三镑六十便士，钱在路上要走十来天，对方还得自己去兑。另一条是银行电汇，从这边账户直汇过去，一价，十四镑整，三到五个工作到账，有回执，能查单，丢了也追得回来。”

安娜的眼睛慢慢睁大了，手指在柜台边上算了算，声音都发飘：“差了……九镑多？”

“九镑六十便士。”彭家炜替她把数说准，又转问职员，“每个月都汇一笔，也是这个价？”

“金额不涨，价就不涨。”职员把一张电汇单推过来，“收款的姓名、地址，在俄国的开户行，一样都不能错。错一个字母，钱退回来，手续费不退。”

安娜把单子拉到自己面前，抿了抿嘴唇，才一笔一画地往下填。收款那一栏，她写的是母亲的名字，一串俄文字母写得又慢又稳；地址写到一半，停下来跟他核对了一遍稿上的门牌号，才接着写。写到金额那一栏，安娜的笔停住了。

“就按稿上的数？”他问道。

“不。”安娜摇，眼睛亮亮的，“加上九镑六十便士。省下来的这笔，正好给我妈妈多寄一盒药。你说的，省下来的，先补药单。我妈妈的药，先补；我的药，今天清漪已经补齐了。”

彭家炜没拦她，只把稿又推近了些，让她照着核对收款行那一行。安娜填完，把单子和钱一并推进窗。职员核了两遍，盖了章，撕下回执那一联递了出来：“收好。五个工作之内不到账，拿这张纸来查。”

安娜双手把回执接过来，看了又看，才折好，收进舞鞋包最里层的那个夹袋，拉链拉上，又按了按。走出银行大门，雨还没有下，天得厉害，安娜站在台阶上，忽然说：“在莫斯科的时候，我每个月去邮局，排一个钟的队，还要被窗的问东问西。原来钱从银行走，是这样的。快，还便宜。”

“这条就这么定版了。”他说道，“往后每个月，一周完房租，咱们就顺路来一趟。你填单，我排队，谁也不许再去邮局挨那份贵。”

“说好了。”安娜把舞鞋包往肩上紧了紧，走下台阶，脚步比来时轻，“达令，我妈妈要是知道，汇钱的换了条路，还多寄了一盒药，她一定问我，是不是伦敦的邮局倒闭了。”

回程的士上，安娜把那张回执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嘴唇动着，像在心里把那笔账重新算给母亲听。算完，她把回执小心收好，低声说：“今晚写信，我就告诉她，药多寄了一盒，钱走的是新路，快，还便宜。汇款单上的字，我写了五年了，一回，写得这么高兴。”

傍晚，安娜在练舞房走标记步，脚尖点地，一声不出，彭家炜在边上替她记着拍子。记到独舞收尾那一段，他替她把四下大跳的拍子数快了半拍，安娜的脚尖在原地顿住，回瞪他：“慢了。第三下之前，要留一气的。你数的，是赶着下班的拍子。”

彭家炜老老实实重数了一遍，这回对了。安娜这才接着往下走，嘴角却翘着：“达令，你看舞的眼力是好的，就是这个嘴，跟不上眼睛。”

安娜走完最后一遍，扶着把杆站定了，才看见门边的小凳上端端正正放着一杯热牛，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还是那行字：敷完冰再睡，牛趁热喝。这回落款处画的那个潦的房子旁边，多了一颗小小的星星。安娜捏着纸条站了半天，把纸条折好，跟下午那张电汇回执叠在一处，收进了舞鞋包最里层的夹袋。膝盖底下垫着的软枕，是他中午的时候就替安娜放在练舞房里的，边角还留着他手掌按过的印子。安娜低看着那只枕，扶着把杆，慢慢地把伤腿抬起来压了压，压到平里会发酸的那个高度，停了停，又稳稳地放下来。

赶在雨落下来之前，还有一桩小事，在玻璃房里落了地。

沈清漪下午去茶馆上工，老板娘把一个牛皮纸信封转到她手里，茶商的回话到了。老板娘还多代了一句：送样的今早亲自等在柜台边，说他们东家催得紧，样一到就先紧着这边送，眼等一句准话。沈清漪听完，只说知道了，信封却捏得更紧了些。这一句“等准话”，分量她掂得出来。信封里两包茶样，一包用麻绳扎着，一包用红纸封着，封的浆糊抹得不匀，一角翘着。沈清漪把两包都带了回来，晚饭前拉着他在玻璃房里开汤，一包一包试。

试茶，沈清漪有沈清漪的规矩：同一把壶，同一个水温，先闻香，再看汤色，一不咽，在嘴里转一圈。麻绳那包香气窜得高，汤却薄，咽下去舌根发空；红纸那包起先不显，喝到第二道，甜味才从喉咙底下慢慢返上来，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