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还是受不了？”

安娜把脸往沈清漪肩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不是疼。是……太满了，满得我脑子都空了，有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让我咽回去了。我怕我一说，你真停了，往后我再也不敢……”

“往后不许咽。”彭家炜把安娜的手拉过来，一根一根把她蜷着的手指抻开，“喊停不丢，咽回去才坏事。你说了，我停，停了咱们抱着说会儿话，过一会儿你想要了，你再开。门一直开着，停又不是散伙。清漪喊过没有？她喊过，我哪回没停？”

沈清漪在旁边接得飞快：“停得比刹车还快。有一次我刚说个停字，他已经坐起来了，倒把我吓一跳。”

安娜听得笑出声，笑着笑着，又把他的手攥住了，这回攥得松松的：“那我记住了。停是停在嘴上的，不是停在心里的。下回我要是真受不了，我就说。说完了，你们还得抱着我，不许把我一个扔在边上?”

“扔不了。”沈清漪把被角给安娜掖到肩，“你腿上还垫着枕呢，扔你，还得先搬枕，多费事。”

三个笑作一团，笑声把方才那点郑重冲淡了，可话都落了地，谁也没打算收回去。

安娜忽然话，用俄语嘀咕了一句，又自己译了过来：“在俄国，床比这窄。”

沈清漪闭着眼睛问：“所以呢？”

“所以，”安娜把腿搭到他的腿上，理直气壮，“我睡中间。”

沈清漪笑出了声，伸手关了灯：“想得美。中间是我的。你睡他那边。他睡觉不老实，踹。”

黑暗里安娜小声嘀咕了一句：“Чept（该死）……”大概是骂，又大概是撒娇。

彭家炜的一条胳膊被沈清漪枕着，另一条被安娜抱着，都压得发麻，心里却在想：这大概就是“家”的动静了。不是没有醋意，不是没有眼泪，是醋意说出了，眼泪擦了，三个还能在一张床上抢中间的位置。

半夜里沈清漪渴醒，下楼去厨房倒水，借着楼梯间那盏小夜灯，一路看得直摇：楼梯转角的扶手上搭着他的外套，袖子垂到台阶上；客厅地毯上滚着三只没收的茶杯，沙发靠垫掉了一地；练舞房门的小凳上，安娜临睡前敷完冰的那条毛巾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一丝不差。这姑娘连狼狈的时候，手都是稳的。沈清漪一件一件捡起来，抱了满怀，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家昨晚的动静，一句没说，全写在这些东西上了。

沈清漪路过安娜那间房的门，脚步放得更轻了些，又伸手替安娜把门把上挂着的那根发带扶正，才抱着满怀的东西继续往楼下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明早的粥要多煮一份，牛要多热一杯，蛋也要多煎一个。从明天起，这个家的早饭，就是三个的了。

沈清漪把东西归置好，回到床边，给两个掖好滑下去的被子，才重新躺回去，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这一回，沈清漪睡得很沉，一夜没醒。

第二天一早，彭家炜被茶香熏醒。沈清漪已经起了，发挽起来，在厨房里煎蛋，动作和平没有任何不同，只是路过餐桌时，顺手把安娜那份牛也热上了。从前这个家里只有两份早餐。安娜下楼时走得很慢，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餐桌边先瞪他一眼，耳朵却红着，坐下时还小小地嘶了一声。沈清漪把煎蛋往安娜盘子里一扣：“吃你的饭。今天标记步，我陪你去跟团里说。”

安娜在桌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小腿，又飞快地收回去，装作若无其事地去拿果酱，嘴里用俄语小声哼起歌来，跑调跑得理直气壮。沈清漪吃完，先把安娜那几样药按早中晚分好，装进一只小铁盒，推到她手边：“盒子放舞鞋包里。哪一顿漏了，回来我可要问的。”安娜把铁盒捧在手里看了看，郑重点，收进了包里最稳妥的那一格。

临出门前，安娜把一张折好的汇款单稿放到彭家炜手边，是给母亲寄药钱的，数额、地址，一笔一画写得工整：“达令，你说银行电汇能省手续费——下午陪我去问，好不好？省下来的钱，我想给我妈妈多寄一盒药。”

“好。”彭家炜把稿折好收进袋，“下午三点，银行。顺路再把屋顶开工的子定死。晚上回来，你走标记步，我在边上给你记拍子。”

这天上午，沈清漪陪安娜去了趟舞团。安娜没有让沈清漪站在门外，把她也带进了队医室。屋子小，一张检查床，一面贴满旧赛程表的墙，空气里是松节油和消毒水混在一处的味道。队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袖挽到小臂，先让安娜把裤腿挽起来，自己蹲下去，两根手指沿着安娜膝盖内侧一路按下去，按到那处最肿的地方，问了三句：早上起来僵不僵，上楼疼还是下楼疼，夜里疼醒过没有。

安娜一句一句答，答到夜里那一句，停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醒过。两次。”

队医把复查单从看到尾，又让安娜直腿抬高，抬到一半，手掌压在安娜脚踝上轻轻往下按，试了试腿上还剩多少力气，才站起来，对排练导演说：“半月板磨成这样，她昨儿还能把独舞跳完，是拿命在替团里省。这两周，她只走标记步。这不是商量，是医嘱。”

排练导演把排次表往桌上一拍：“下周就进棚联排，她的位置空出来，群舞的队形全得重排。”

“重排队形，比换一个首席便宜。”队医把笔抽出来，半点没让，“再说她又不是躺家里。落位、走位、跟新对拍子，她都在。跳的那几下，先由替补顶着跳，她在边上记错。排练厅里少一个跳的，多一双眼睛，你们不亏。”

安娜这时候才开，声音不高：“导演，我的独舞，我自己也不想让。可我要是这两周硬跳，撕裂了，往后就不是两周的事。落位表我今晚就带回去走熟，明天我提前半个钟到，替补的那几下，我陪她一遍一遍对。”

队医当场开训练调整单，一式两份，底下垫着复写纸，字透过去，蓝莹莹的。单子上写得细：两周，只走标记步；不跳跃，不托举，不做全程旋转；落地动作全免；每训练后冰敷，肿胀和疼痛按一到十记下，写在单子背面的格子里；夜里疼醒，或是肿胀连着两天往上走，立刻停练，先回队医室复诊，顺序不许颠倒。

写到用药那一栏，队医把沈清漪手里的药房单子接过去看了一遍，拿笔圈出安娜一直没舍得买的那一种：“这种不能省，也不能自己减半。剂量是按体重算的，减了半，跟没吃差不了多少。”

沈清漪把话接得脆：“药，家里已经补齐了。往后复查和补药，都走家里的账，她只管按单子吃。您把下回复诊的子写在单子上，我记回去，到了子我陪她来。”

临走，队医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旧铁皮夹子，夹子里是安娜这两年在团里看诊的记录，薄薄几页。队医把夹子递给沈清漪：“家属拿着。往后复诊，把这个带来，医生换了，也知道她这条腿是怎么一步步磨成这样的。”

沈清漪双手接过来，当场就把家里的复查单和训练调整单的副本一并夹进去，又在夹子封皮上写下安娜的名字，字写得端端正正：“从今天起，她这条腿的纸，一张都不许丢。”写完，沈清漪又把单子翻到背面，把家里的电话号码一笔一画抄在最下，推回给队医：“这是家里的号。她夜里疼醒了，或是团里临时要改训练，您往这个号上打，找我，或者找她家里那位先生，都行。家属的电话，您留个底。”

队医把那串号码看了一眼，点点，顺手抄进了自己的值班本里：“行。有家属肯这么盯着的病，我这屋里，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