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的。座机在走廊尽叫起来的时候，彭家炜正蹲在书房门给电脑接线，沈清漪在厨房里淘米。他夹着一根网线跑过去接，听筒里先是一阵嘈杂的办公室底噪，紧接着是瑞安·科尔曼连珠炮一样的声音。

“彭，谢天谢地你还接电话。长话短说——电视台那边刚把话放死了，音乐节目的档期只剩四天，四天之后样带不到，位置就给别。那支新的势正往上蹿，公司上上下下都盯着这一炮，原来给咱们供片的那家，前天把话撂了，说他们的剪辑师跳了槽，活儿没接。你这边，到底行不行？”

瑞安·科尔曼是北线唱片（northline records）负责艺发掘和制作对接的，年纪不大，嗓门比年纪大得多。他和科尔曼打道是上个月的事：北线唱片要给旗下那个新做一套冲榜用的样带影像，原供片方临时撂了挑子，科尔曼经介绍找到还在念书的彭家炜，先试着给了一段边角料让他剪，剪完当天，科尔曼就把整套活儿包了过来——赶工包价八百五十镑，定金四百二十五镑先行到账，尾款片结清。如今磁带在他手里，档期在电视台手里，科尔曼的嗓门在电话手里。

“科尔曼，你先把气喘匀。”彭家炜把网线搁下，顺手从书桌上摸过一张纸一支笔，“素材我这儿齐的：两盘表演的带子，一盘访谈的带子，都在我手边。母带音频是你们的前天送来的，没问题。还差一样——电视台的播出规格单，你让现在就传真过来。带子的格式、时长上限、安全框，一样都不能少。没有规格单，我剪得再好，送过去也是废带。”

电话那静了一下，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规格单我这就让传真。你等等，还有——”

“还有第二件。”他的笔在纸上点着，一条一条往下捋，“粗剪我明晚给你，你的连夜看，有意见当晚回齐，不许拖到后天改主意。终版赶在档期前一天到你手上，你派骑摩托来取，还是我坐地铁送过去，都行——但尾款，片当天结清。账期这事，先说断，后不。”

“彭，你这条件谈得比我们公司的法务还利索。”科尔曼在电话那笑了一声，“尾款当天结，财务那边怕是要嘟囔——他们如今走的是月结的路子。”

“月结是你们公司的路子，不是我家的路子。”彭家炜的笔没停，“我这作坊就我一个一台机器，垫不起一个月。这样，账期我一寸不让，换个地方给你补上：粗剪我多给一版，两个剪法，你们挑一版定终版，多出来的工夫我自己贴。这样你跟财务也有话说——钱没省，活儿多了一道保险。”

电话那默了两秒，科尔曼把笑收了：“……行，这个我应得下来。还有呢？”

“还有一条。”彭家炜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粗剪看片，我得在场。剪辑师不在场，片子就由着糟践——你们原来那家的片子是怎么废的，你比我清楚。哪一刀该留，哪一帧不能动，我当面跟看片的说。说不通的地方，记下来，回来我改；想当场把片子剪个稀烂的，对不起，这活儿我宁可不。”

“行。这一条我替你去争。”科尔曼的声音正经起来，“看片的时候你坐我旁边，谁伸手，你拦，我帮腔。”

话到这儿，本该挂了。科尔曼却咳了一声，嗓门矮下去半截：“还有个事，我先跟你透个底，你别急着骂。财务那边卡着预算，说赶工的活儿要么压价，要么——原话啊——八百五十镑的包价，能不能抹到七百上下。工期还想再紧紧，粗剪最好今晚就出。你听听就得，我也是传话的。”

“传话的也得把回话带回去。”彭家炜把笔搁下，语气倒不冲，“科尔曼，七百镑，我今晚就能活儿——一盘没敢往电视台送的活儿。价压下去，省的不是钱，是你们这一炮的响动。档期就四天，样带砸了，新这一季就没了，你到时候拿什么跟上代？八百五十镑，一个子儿不动。粗剪明晚，不提前——提前一夜，废帧就得多出一打，我不那种活。”

电话那键盘声停了。科尔曼压着声说：“我就知道你得这么回。那你给我句能堵财务嘴的话，光一句‘不降价’，我带不回去。”

“话有。”彭家炜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你方才自己说的，专辑的影像包还没定，巡演跟拍也没定。这话我记着。这样——样带这一单，价钱工期都照旧，谁也不许再动；换过来，专辑那一包谈的时候，我一个报价，巡演跟拍跟专辑算一包，不拆开零卖给两家。你把这句带回去：省一百五十镑，丢的是后整包活儿的先手。这买卖谁划算，让财务自己拿计算器敲。”

科尔曼在那笑出了声，笑完又赶紧收住：“你小子……行，这句够硬，我带得到。我把丑话也搁前：意向就是意向，公司没落字之前，你别拿它当合同使。”

“我不当合同。”彭家炜也笑，“我当账记着。到时候对不对得上，看你们北线的体面。价和工期，今天就钉死，谁再打电话来改，我就当没听见——带子在我手里，档期在你们手里，咱俩谁也别拿对方的饭碗开玩笑。”

“钉死了。”科尔曼那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站了起来，“我这就去回话。彭，你可得给我争气。”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把这一条也记在纸上，字压得很实。

科尔曼随即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办公室里旁听见：“行，都依你。后的话，我也不跟你绕了——那个新的整张专辑，十几首歌的影像，还有巡演的跟拍，公司还没定给谁做。这回不是我替你多句嘴，是哈珀亲自把话撂在我这儿的：样带过版，三之内，他坐下来，跟你当面谈整张专辑，巡演跟拍并成一包谈。子他都给你留出来了。你把这炮打响，别让他白等。”

“科尔曼，”彭家炜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你这句话，我先记账上。片子出来，咱们再对账。”

传真机在十分钟后吐出规格单，纸还带着热。彭家炜把规格单钉在书桌前的软木板上，又把三盘素材带按顺序码好，一盘一盘贴上标签：表演一、表演二、访谈。沈清漪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进来，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看他把每一盘带子的点、出点、时间码记在纸上，记得比账本还细。

“你剪片子，比算账还认真。”沈清漪把茶放在他手边，离键盘远远的，怕洒。

“算账错一位，亏的是钱；剪片子错一帧，亏的是名声。”他把第一盘带子推进机器，屏幕上跳出那个新在小场子里的表演画面，灯光粗糙，嗓子却亮，“你看这一段。他第二遍副歌有个地方抢了半拍，乐队差点没跟上——科尔曼的想让我把这一段掐了，换第一遍的。”

“你掐吗？”

“不掐。”他把画面定格在那个新的脸上，“抢拍是毛病，可他抢完之后笑了一下，台下全疯了。样带是什么的？是让记住这张脸的。剪得一丝不差的带子，电视台一年看八百盘；让记住的，一年没几盘。科尔曼要的不是没毛病，是能冲榜。”

沈清漪在彭家炜身边坐下，托着腮看屏幕，看那个新在粗糙的灯光里唱完一整首歌，才轻声说：“怪不得家肯把定金先打过来。你这个，对着钱的时候，对着活儿的时候，比对着钱还。”

“那当然。”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也不抬，“钱能再挣，活儿砸了，家下回就不敲咱家的门了。”

访谈那盘带子，他剪得更慢。那个新在访谈里说起自己白天在超市上夜班，下了班躲在库房里写歌，说得磕磕，还笑场了两回。科尔曼的在接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