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这层板子倒结实，比二楼的地板还沉，踩上去跟踩在地上一样。”

“阁楼就是夏天热、冬天冷。”沈清漪推开老虎窗，探看了一眼后院，“真要拿它住，这两条得先写明，别让家搬进来才知道。咱家招租，丑话都得说在前。”

“先空着。”彭家炜把白布重新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吃不成胖子。三间先租出去，阁楼留着——说不定哪天就有大用处。”

沈清漪量房量得仔细，软尺拉直了，一间一间量过去，数字都记在账本上：临街那间最大，阳光也足，就是车声吵些；朝南那间方正，窗外正对着后院的冬青；朝北那间最静，光线匀，地板是整栋房子里最沉的一间，跺上去一声闷响都没有。他跟在沈清漪后报数，报到朝北那间，蹲下去拿手掌按了按地板的接缝：“这间的地板，是橡木的，梁也粗。老房子盖的时候舍得下料——这样的地板，现在花钱都铺不出来。”

“那就把新买的写字台放临街那间。”沈清漪在账本上分配家什，“朝南那间配那张单床，朝北那间先空着，地板这么好的屋子，得留给识货的。”

“沈主理连屋子都看出脾气了。”彭家炜把软尺收好，绕在手上。

“屋子跟一样，得看缘分。”沈清漪把每一间的尺寸描得端端正正，“帖子一发出去，先来看的，未必是先住下的。哪间给谁，等来了，站在门看一眼，就知道了。”

沈清漪在最后一间空房门站定，望着空的屋子，忽然说：“你说，住进来的，会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他把螺丝刀别回腰后，“帖子今晚就发。来什么样的，你把关，我看账本——咱俩这分工，从今往后都这样。”

“发吧。”沈清漪合上笔记本，笑了一下，眼圈还有点红，“招租帖你写，文案你比我在行。条件加一条——”

“会做饭的优先。”他接道。

沈清漪拿笔轻轻敲了他一下，先嗔了一句：“就你这张脸，再把照片往帖子上一贴，来的怕是都冲房东，不冲房子。”说完沈清漪自己也忍不住笑，才正色道：“我是说，合眼缘的优先。……不过，会做饭的也可以优先。”

午后两个出了门，去市场街给三间空房添置东西。沈清漪列了单子：床单被褥、台灯、窗帘，还缺一张写字台。布店里不少，量布的柜台前排了五六个，谁也不催谁，前的量得慢，后的就抱着布卷安安静静等。彭家炜抱着被单往里走，肩膀刚蹭到前一位老太太的胳膊，老太太先回过来连声说 sorry，倒像错全在她。他也赶忙回了两声 sorry，两个客客气气各让半步，谁也没往前多挪一寸。沈清漪在后看得直乐，压低声音说：“瞧见没？在伦敦排队，道歉的话比钱花得还快。”

沈清漪挑布料只认三样：厚的、能下水的、颜色耐脏的，薄的、浮光的，看都不多看一眼：“租户盖的被子，也得是能睡的被子。家付了房租，咱不能拿烂糊弄——糊弄家，就是糊弄咱自己的招牌。”

二手家具店里有一张橡木写字台，桌面齐整，就是一条腿晃。他蹲下去看了看，是螺丝松了，当场借了店主的螺丝刀紧好，又在台面边角摸了一圈：“这张要了。回去拿叔叔箱子里的小刨子把这道毛刺推平，跟新的没两样。”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英国老，见彭家炜自己动手修，先乐了，等沈清漪把被褥台灯的账一并算到一处，又痛快地抹了五镑的零，说这条街上，肯自己动手又不还价还到骨里的年轻，不多见了。

往回走时路过一家电器行，橱窗里摆着一台二手编辑监视器，标签上的价钱不便宜。他站在橱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把型号和价钱记在接单本最后一页上，字写得端端正正。

“先记着。”他合上本子，“等专辑那包活儿的定金到账，先换锅炉，剩下的再添它。”

“这回你倒排得明白。”沈清漪挎着装被单的袋子，笑着往前走。

街对面有一家烘焙坊，橱窗上画着好大一朵向葵，黄得晃眼，隔着一条街都看得见。沈清漪隔着街闻了闻飘过来的麦香，脚步都慢了：“那家的蜂蜜核桃挞是一绝。等租户住进来，咱们的早饭有着落了——就是得赶早，去晚了就卖空了。”

往回走的半路上，天说变就变。方才还好好的，一转眼云就压了下来，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市场街两侧的棚布上。两个抱着袋子躲进一家店面的雨棚底下，旁边一位拎着菜篮的太太先开了，语气熟练得像背台词：“这天气，上午还是夏天呢。”说完自己先笑了。果然，前后不过十分钟，雨就收了势，太阳又从云缝里探出来，整条街湿漉漉地发亮，躲雨的各自散开，该买什么还买什么，谁也没把这场雨当回事。

两个回到家，刚把东西放下，座机就响了。是上个月那对留学生新里的新郎，问婚礼的光盘什么时候能取，他们想赶在下个月寄回国，给双方父母看。

“这周内刻好，我亲自送过去。”彭家炜把子敲死，“尾款一百五十镑，你备好，我验了盘面你再给钱——盘面有一道划痕，钱你都先别给。”

电话那连声道谢，又说有两个同学也要办婚礼，看了样带，都想请彭家炜拍。他挂了电话，沈清漪已经把这一条记进了接单本，在“尾款一百五十镑”底下划了道线：“瞧见没有，这就是你说的碑。带子送出去一张，活儿自己就找上门了。”

“所以更得做得净。”他把婚礼带子从书房角落搬出来，码在电脑边上，“家的婚礼，一辈子就这一回。”

下午四点多，彭家炜先把北线那三盘素材带过了一遍。这一步在行里叫做志：哪盘带子的第几分第几秒有什么画面、哪一段能用、哪一段是废的，一条一条记在纸上，记细了，正式开剪时才不至于在几十个小时的素材里大海捞针。他戴上耳机，一盘一盘往下过，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偶尔倒回去一段，嘴里跟着节拍轻轻敲桌子。

沈清漪抱着账本在他对面坐下，把白天没算完的小账接着算，算盘是没有的，全靠笔。两个一个剪片子的前程，一个过子的细账，谁也不扰谁，屋里只有笔尖声、按键声和窗外远远的车声。过了一阵，沈清漪先开了：“老公，我问你件事。这单要是真成了，尾款加上往后的活儿，钱进来，先什么？”

“先添机器。”他眼睛没离屏幕，“我这台电脑渲染一夜才出一版，太耽误事。再添一台好的，往后接整张专辑的影像包，工期才压得住。”

“机器先放放。”沈清漪把账本推到彭家炜面前，指着锅炉那一行，“先换锅炉。机器是挣钱的，锅炉是过子的——子过不安稳，钱挣得再多，也从接那儿一滴一滴漏出去。再说了，冬之前不换，等天冷透了再换，工钱贵不说，咱俩还得先冻上半个月。”

他把耳机摘下一边，盯着账本上那行字看了半天，到底笑了：“行，听沈老师的。先攒锅炉钱——机器等专辑那包活儿真谈下来，拿那包的定金添，谁也不占谁。”

“这还差不多。”沈清漪把账本收回来，又在锅炉那一行底下描了道粗线，“你也别光想着挣钱的大事。这栋房子里，挣钱的和过子的，得是一个说了算，也得是两本账分开记——前天科尔曼来电话定这单，你跟他说的那几条，我在厨房都听见了。先说断，后不，这话对家里也一样。”

“那是跟你学的。”彭家炜把耳机重新戴好，手指回到键盘上，“沈老师教得好。”

电话是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