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写了批注：这一段太土，删。他盯着那句批注看了半天，把访谈带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删了，他就是一个嗓子亮的新；留着，他是一个下了夜班还在写歌的。”彭家炜自言自语，手底下却把这一段单独标记出来，挪到了整套样带的最后，“电视台的看完表演，记不记得住，全看这最后一句。样带样带，样的是，不是嗓子。”

表演带第二盘里有个镜：副歌起来之前，台下前排一个姑娘先喊了一声，喊得整场都跟着站了起来。他把那一声喊单独抠出来，往前垫了半秒，正压在副歌进来的前一拍上。沈清漪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一声喊，值得你倒回去听四遍？”

沈清漪听完那半秒，又听了一遍整段，轻轻点：“你这哪里是剪片子，你这是把心剪进去了。”

“吃饭的本事，不敢糊弄。”彭家炜把标记做完，伸了个懒腰，肩颈咔咔响了两声。

他没急着开剪。他把接单本翻到后半本那页空白上——沈清漪白天添的那行“北线专辑影像，待谈”还在，字迹清秀。他拿钢笔在底下另起一行，写得端端正正：样带过版后三内，哈珀当面谈整张专辑影像包，巡演跟拍并一包。写完，又在“待谈”两个字上划了一道，改得脆。

沈清漪探看了一眼：“科尔曼那句话，你还真落了字。他可说了，没落字之前，不许当合同。”

“不当合同，当程。”彭家炜把本子转过去给沈清漪看，“合同管的是他们，程管的是我自己——这半个月我空出来了，机器先不添，婚礼的零活也不往这半个月里塞，全给这一包留着。真到了那天谈，他要是敢拿样带这八百五十镑的赶工价来压专辑的包价，我当场就把本子合上。”

“那我给你添一句底线，写在程底下。”沈清漪拿过笔，在那行字底下写了一行小字，写得比账还工整：谈专辑，先谈数，后谈分；样带的价是样带的价，不许垫到专辑里来。写完把笔搁下，“丑话写在前，谈的时候才不用临时吵。这一条，跟锅炉基金一个规矩——先说断，后不。”

“沈主理连我的都管上了。”他把本子合上，压在账本上，“行。程是我的，底线是你的。到时候他坐下来，先过你这一行字，再跟我谈。”

这一晚的第一段粗剪，彭家炜剪到华灯初上才告一段落。沈清漪中途进来两回，一回送茶，一回把他的晚饭热了端进来，搁在他手边，看他吃完了才把碗收走。第二回进来时，沈清漪站在他身后，替他捏了捏僵硬的肩，捏得他直往椅背上靠。

“招租帖还没发呢。”沈清漪提醒他。

“这就发。”他把渲染队列排上，让电脑自己跑着，伸手握了握沈清漪的手，“先把帖子挂出去，再陪你喝那瓶酒。昨晚从超市拎回来的红酒，还在纸袋里站着呢。”

这一晚的饭做得简单：中午剩的米饭炒了蛋，葱是沈清漪在后院小畦里现掐的；汤是番茄蛋花汤，番茄煮得起了沙。他负责洗葱、剥蒜、刷锅，动作利索，就是蒜剥得坑坑洼洼，被沈清漪笑话了一回，说他这双手剪片子是把好手，进了厨房就得从学徒做起。

厨房窗台上那台旧收音机开着，声音压得低低的，正播温网的赛况，解说员的嗓门随着比分一起一伏。今年雨水多，赛程一拖再拖，伦敦到了这个时节，耳朵都长在温布尔登的场上。沈清漪盛饭的间隙抬听了一耳朵，说：“到了这个时节，半个伦敦的耳朵都长在场上了。”彭家炜把汤端上桌：“等咱家子宽裕了，也去排一回队。听说那儿的莓配油，是一整个夏天的正经事。”

“学徒就学徒。”他把剥好的蒜放进小碟里，凑到灶台边看沈清漪炒饭，“师傅，明天什么安排？”

“上午你刻婚礼的盘子，别忘了，家等着寄回国。”沈清漪把炒饭盛出来，锅气还没散，“下午我去茶馆上工，顺带把茶商那封信捎过去。你呢，下午把粗剪收尾，晚上早点睡——明天科尔曼的要看片，你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家还当咱这作坊是熬夜熬出来的台班子。”

“黑眼圈怎么了？”他端起汤碗，先给沈清漪盛了一碗，“黑眼圈是勋章。再说了，片子在那儿摆着，我就是披着麻袋去，他们也得先看片子。”

“片子是片子，是。”沈清漪把他那碗汤里的蛋花往他那边拨了拨，“你把自己收拾得神些，家谈起后整张专辑的影像，价钱才好往上抬。邋里邋遢的本事再大，也卖不上价——这是茶馆老板娘教我的，错不了。”

彭家炜把这话咂摸了两遍，点认账：“行，明天出门之前，沈老师验收。”

吃完饭，他把碗筷收进水槽，回时，沈清漪已经抱着古筝往玻璃房去了。

晚饭后天还没全黑，玻璃房里剩着一层薄薄的金光。沈清漪把古筝抱到窗前坐下，朝他招了招手：“趁这点光，给我拍一段。上回那段影像底下，留言都问下回什么时候更新——网站这种东西，断了更，就散了。”

“留言里还有问能不能订茶的。”沈清漪把琴往膝上挪了挪，“隔着电脑就要把钱汇过来，我没敢应。茶这东西，不上手、不，光看照片就卖，砸的是我的招牌。”

“先不应。”他把三脚架架好，“碑没立稳就卖货，跟样带没剪完就收尾款一个道理。先把留住，把名声养肥——钱在后排着队呢，不差这一时。”

沈清漪依言松了肩，指尖落下去，一串音从弦上淌出来，先是慢的，像水过石阶，后来渐渐密了。彭家炜扛着机器在沈清漪身侧慢慢移动，把沈清漪垂眼的样子、腕子翻飞的样子、还有窗外后院那棵冬青的影子，一样一样收进画面里。拍完琴，又在小桌边拍了一段沏茶的：烫壶，温杯，水线细细地落进盖碗，茶叶翻了个身，香气随着蒸汽漫上来。他把镜推得很近，只收沈清漪的手、壶嘴那道水线和升起来的白汽。

“一个网站，还分一眼第二眼？”沈清漪提着壶，眼睛看着水线，嘴上却打趣他。

“分。跟样带一个理。一眼留不住，后做得再好，也是给自己看的。你这网站将来是要挣钱的——挣钱的东西，第一眼就得是钱的样子。”

沈清漪把那杯茶沏好，双手端起来，隔着蒸汽递到镜跟前，笑意在眼睛里：“那这一杯，敬彭师傅。今天这一课，算你教得对。”

这一段拍完，彭家炜把机器关了，却没有马上说话。

“怎么了？”沈清漪按住余音未散的琴弦，抬看他。

“这一段不愁没看。”他把摄像机小心放回桌上，“茶商找上门，不是冲着你那几张照片，是冲着这个——家看得出来，坐在琴后的是真会过子的。清漪，你这网站，往后不只是个主页。”

“往后是往后。”沈清漪把琴收好，拿布巾细细擦了琴身，“眼下它先是个能换广告钱的主页，能替咱把锅炉钱挣回来一角，我就知足。一步一步来，步子迈大了，扯着自己。”

帖子的稿是先写在纸上的。他文思泉涌，第一稿写得花团锦簇：百年老宅，环境清幽，文化气息浓厚，房东夫热好客。沈清漪拿过来，一支铅笔删掉三行：“招租不是相亲。‘环境清幽’删了——写实数：空房三间，多大面积，离士站走几分钟，离市场街走几分钟。‘热好客’也删了——咱是正经分租，不是开旅馆的。”

“沈老师，你这一删，我这帖子就剩骨了。”彭家炜看着被删得七零八落的稿，哭笑不得。

“骨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