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刃从鞘中无声滑出，冰霜色的剑光在灰蒙蒙的雾气中亮起，冷冽如雪。

那光芒不刺目，却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寒意，将周围那些翻滚的雾气都冻得微微一滞。

凌逸踏前一步，“寒霜”剑尖直指阿蘅的后心。

“锵”的一声，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脆。

剑尖距离那道青绿色的身影不过三尺。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缓缓转过身，看见那柄冰霜色的长剑正对着自己，剑身上的冰裂纹理在雾气中缓缓流转，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剑光，倒映着凌逸清冷如霜的面容，也倒映着她自己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

“这位神仙姐姐……你、你要做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恐惧，像是霜打的蝴蝶，连翅膀都不敢扇动。

凌逸看着她，声音清冷如常，一字一句：“谢谢你，救了那孩子。”

顿了顿，剑尖纹丝不动。

“但是，你不该留在这里……”

“贪恋间。”

四个字落下，山间的风骤然大了几分，将雾气吹得翻涌如。

松柏的枝叶剧烈摇晃，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在低声私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窃窃地笑。

阿蘅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半透明了。

那张白皙的、带着少红晕的脸，那双漆黑的、如同珠子般的眼睛，那青绿色的、在雾气中有些褪色的褙子——都变得半透明了，像是有在她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冰纱，能透过她的身影看见身后那座庙的门楣、那块模糊的匾额、那扇虚掩的门。

她抱着两个木偶，手指紧紧攥着木偶的衣角，指节泛白。

“哇”的一声，她哭了出来。

她像个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

泪水从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涌出来，划过她半透明的脸颊，在半空中凝成细小的、晶莹的冰晶，落在地上，发出极细微的、如同露珠坠落的啪嗒声。

“阿蘅知道……阿蘅知道不应该……可是阿蘅一个……一个在这山上……没有说话……没有陪阿蘅玩……”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

“虎子他们来的时候……阿蘅好开心……好开心……阿蘅只是想……只是想让他们多陪阿蘅一会儿……所以……所以才将虎子的魂魄……扣下来一些……在我的木偶里……”

她抱着木偶，蹲了下来，半透明的裙摆像是被水浸透的薄纱。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两个木偶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阿蘅知道错了……阿蘅再也不敢了……求求神仙姐姐……别杀阿蘅……阿蘅不想……不想魂飞魄散……”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最后化作无声的、压抑的哽咽。

那双半透明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手指缝间有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在不断逸散，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慢慢流失。

凌逸看着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半透明少，“寒霜”剑尖依旧指着她的后心，纹丝未动。

罗若站在一旁，看看凌逸，又看看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阿蘅，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按在“潋滟”剑柄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是怕鬼的。

可此刻，她看着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阿蘅，看着她那半透明的身体，听着那撕心裂肺的、毫无保留的哭声，罗若忽然觉得，那些害怕，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凌师姐。”罗若开，声音有些发涩，“让我问问她。”

凌逸看了她一眼。更多彩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温和。

她没有收剑，只是微微退后了半步，将剑尖从阿蘅的后心移开。

罗若吸一气，走上前，在阿蘅面前蹲下身。шщш.LтｘＳdz.соｍ

她看着这个半透明的、哭得浑身发抖的少，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阿蘅的肩膀上。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

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瞳孔中倒映着罗若温和的面容。

她的嘴唇在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那样望着罗若，像一只受了惊的、无家可归的小动物。

罗若的手按在她肩上，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如同秋霜降般的寒意。

那不是活该有的温度，甚至不是任何生灵该有的温度。

那种凉，不是从皮肤渗的，而是从灵台处涌上来的、让本能地想要缩手的凉。

罗若没有缩手。

“阿蘅。”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你是鬼魂么？你告诉姐姐，你为什么不转世投胎？”

阿蘅怔怔地望着她，泪水还在无声地流。

“转世……投胎？”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满是茫然，“阿蘅……阿蘅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转世投胎……”

罗若的眉微微蹙起。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那你死后，就没有鬼差来接你吗？没有去司报道吗？没有喝孟婆汤、过奈何桥？”

其实罗若的心里也没底，因为她也没有死过啊，这些冥间地府的知识，也都是从各类书籍，传说中得来的。

阿蘅摇了摇，动作缓慢而茫然，像是一个被问住了的孩子在努力回忆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阿蘅只记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雨……阿蘅在山上采野果……路很滑……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的时候……阿蘅就站在这山上了……天还是那个天……山还是那个山……可是没有看得见阿蘅……也没有听得见阿蘅说话……”

她低下，看着自己抱在怀里的两个木偶，手指轻轻抚过木偶脸上那两道用墨笔画的眉眼。

“阿蘅一个……一个在这山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有一天……阿蘅发现……阿蘅可以把山里那些……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吸进身体里……吸了以后……阿蘅就……就慢慢能摸到东西了……也能让看见阿蘅了……”

罗若听了，暗自思忖，阿蘅所说的“亮晶晶的东西”，应当是天地间的灵力。

“你是说，你自己从魂魄修炼成了野鬼？”

阿蘅茫然地看着她：“修炼？阿蘅不懂……阿蘅只是……只是不想一个……不想一个孤零零的……”

罗若沉默了。

她转过，看向凌逸。凌逸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问下去。

罗若吸一气，转回，看着阿蘅，声音放得更轻了。

“阿蘅，姐姐再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什么……心愿？或者有什么没做完的事？比如，想见什么，想去什么地方，或者有什么话一直想对谁说？”

阿蘅抬起，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却比方才清明了几分。

“心愿？”她歪着想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没有。阿蘅没有什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