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这件事......是我的错，不管怎么说，是我先做错了事，你提的那三个条件我都知道了，我没有异议。”

陆明远没有接话。

“你妈那边的底线我也清楚，不让外知道，保护孩子，这两条我记着。”

说到“不让外知道”的时候，陆建国的目光短暂地扫了一下沈清禾的方向，然后收了回来。

【不让外知道，】

沈清禾的脑海里浮现了林嘉欣在走廊上递过来矿泉水时说的那两个字。

保重。

“以后家里的事怎么处理，你们定。”陆建国说。“我配合。”

这句话从一个曾经在临江市地产圈里呼风唤雨、在酒桌上拍板定局的男嘴里说出来，分量很微妙。

“配合”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主动权的让渡。

陆明远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以前的陆建国不会说“你们定我配合”这种话。

以前的陆建国说的是“这事儿我说了算”。

但那是狱前的事了。

五年的监狱生活，加上出狱后在这个家里的尴尬定位，加上现在这件事被全家知道的现实处境，让这个五十六岁的男在权力格局中的位置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不再是一家之主。

不再是拍板的那个。

至少在表面上不再是。

王淑芬听完了丈夫的话，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动作，不是笑也不是冷笑，是某种肌的牵动，看不清含义。

“我说句不好听的啊。”

王淑芬开了，用的是她最常用的那个开场白。

“老陆，你说配合，配合什么？明远提的那三个条件里面，第三条，钱的事，你打算怎么弄？”

沈清禾的手指在大腿上微微动了一下。

金钱线。

银行转账累计八十三万七千元，加上节那张不记名卡二十万，总数超过了一百万，按照三条件的第三条，银行转账的一半，大约四十一万八千五百元，需要转到陆明远的工商银行账户。

陆建国的回答比预想的快。

“钱的事好办，明远你把账号给我，这两天我就转。”

陆明远点了一下，没有说具体数字。

在这个客厅里，四个都心知肚明具体的数字是多少，但没有任何一个在这个场合把数字说出来。

那些数字如果被念出来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不念出来，它们是“条件的一部分”。

念出来，它们就会带上一种定价的意味。

没有愿意在这个时刻给这件事定价。

王淑芬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对“钱的事好办”这五个字的轻描淡写感到了某种不适。

但没有追问。

转看向了三沙发左端的沈清禾。

“清禾。”

沈清禾抬起来，迎上了婆婆的目光。

两个在灯光下对视了大约两秒钟。

一个是五十四岁的妻子，一个是二十八岁的儿媳。

一个是被背叛的，一个是参与背叛的。

但在这两秒钟的对视里，两个的眼睛里都没有恨。

有别的东西，比恨更复杂，更不可名状，像是两条在同一个峡谷里流淌了很久的河流终于在某个汇点碰到了一起，浑浊的水和清澈的水在汇处短暂地旋转了一下，然后各自继续往前流了。

“妈。”

沈清禾的声音从嘴唇里出来的时候，那个“妈”字的尾音比平时多颤了大约零点五秒。

这是今晚沈清禾第一次开说话。

之前陆明远陈述的时候，她用点确认了事实，但没有发过声。

现在她开了。

“妈，明远。”

目光先看了婆婆，又转向右端的丈夫，然后收了回来，落在了茶几上凉透了的那杯龙井茶上面。

“这件事，所有的条件和后果，我都接受。”

声音清晰、简洁、有条理，和在法庭上做审判说明时候的语调结构如出一辙。

但又不完全一样。

法庭上的沈清禾是在履行职责。

现在的沈清禾是在为自己做陈述。

“我只有一个请求。”

停了一下。

“不要影响我的工作。”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客厅里的空气微微变了一下质地，不是变冷也不是变热，是变得更实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钉进了地板里面。

“法官是我从小的梦想，法学院读了四年，研究生读了三年，实习考核了一年，员额遴选又等了两年。”

沈清禾的声音在念这些时间节点的时候没有感色彩，像在背诵一份简历，但正是因为没有感色彩，这些燥的数字反而比任何煽的陈述都更有分量。

“十年，我花了十年才坐到那个审判台上。”

不是祈求。

不是撒娇。

不是示弱。

是一个法官在用事实陈述的方式划定自己的底线。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被法院知道了，我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

这句话说完以后沈清禾的嘴唇合拢了，不再多说。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陆明远先表态。

“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动。”

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不完全是丈夫对妻子的承诺，更像是一个律师对另一个法律从业者的专业尊重。

也许两者都有。

也许分不清。

王淑芬沉默了几秒钟。

右手的食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做着某种计算或者权衡。

然后点了。

动作幅度很小，下往下压了大概两厘米然后抬回来，但那个动作的含义是明确的。

同意了。

陆建国没有被问到这个问题，但也微微点了一下。

四个在这个节点上达成了一个无声的共识。

不管这件事最终以什么样的形态继续存在于这个家庭内部，有一条线是所有都不能碰的。

法院。

法袍。

审判台。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不属于这间客厅里的任何一杯凉茶。

又安静了一会儿。

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几次都不同，不再是压抑的、被未说出的话堵住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该说的都说了”之后的空旷感。

像是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墙壁还在，地板还在，但中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回声。

陆明远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八点四十二分。

四十二分钟。

四个在这间客厅里坐了四十二分钟，说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两千个字。

但这两千个字比过去六个月里这个家里所有的对话加在一起都更有重量。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陆明远问。

目光依次扫过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