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第三监狱的铁门在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打开。>httｐs://ｗwｗ?lｔx)sba?mｅ?ｍｅ

十一月中旬的天已经开始暗得早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冷风从临江的江面上吹过来，裹着一子湿的土腥味，监狱大门外的水泥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黄褐色的，被来往车辆碾成碎片贴在地上。

陆建国提着一只黑色尼龙旅行袋走出来。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六天，从进去时发还是黑的，到现在两鬓全白，顶也夹了不少银丝，身上穿的是狱前家属送来的灰色夹克衫，洗了无数遍，领磨出了毛边，拉链也不太顺滑，裤子是监狱里发的黑色劳动裤，膝盖处微微鼓包，脚上一双黑色运动鞋，鞋底磨得快平了。

但陆建国的神不像个刚蹲完五年大牢的，一米七八的个子站得笔直，肩膀宽阔，身板壮实，五年里在监区搬砖、做体力活反倒把身体练结实了，脸上皮肤粗糙黝黑，眼角和额的皱纹刻，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一双不大的眼睛半眯着，打量着监狱门外的世界。

【出来了。】

冷风灌进领，凉飕飕的，但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路边小饭馆飘出的炒菜油烟味、远处工地打桩机的闷响，这些声音和气味在五年前稀松平常，此刻却鲜活得让皮发麻。

一辆黑色的大众帕萨特停在路边，驾驶座的车门推开，一个高个子年轻男走下来。

陆明远。

三十岁了，上次见面还是二十五，在法庭上旁听席第三排，穿一件蓝色衬衫，脸上的表陆建国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那种用力咬着后槽牙、死死撑住的倔强，年轻的骨气和耻辱搅在一起，比恨还难受。

如今站在车旁的陆明远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一米八二的身高，浓眉大眼，长相随了母亲的俊秀，又带着父亲骨架的宽大，阳光帅气这个词放在他身上很合适，西装的面料虽然看得出不是什么好牌子，但穿在年轻身上倒也挺括。

“爸。”

陆明远站在车前叫了一声，不远不近的距离，两米开外，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稳，没上前拥抱，也没伸手接旅行袋，就是站在那里，叫了一声。

陆建国笑了。

嘴角扯开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一被烟熏黄了的牙齿，眼角的鱼尾纹堆起来，看上去像个久别重逢的慈父。

“明远。”陆建国提着旅行袋走过去，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粗的质感。“长高了啊？”

“没有，一直一米八二。”陆明远接过旅行袋扔进后备箱。“上车吧，妈在家等着呢。”

“好，好。”

陆建国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鼻腔立刻涌进一新车的皮革味和淡淡的车载香薰，座椅很软，方向盘上套着真皮套子，帕萨特，落地大概十七八万，不算好车，但对一个初级律师来说也不算差。

陆明远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上公路。

车里安静了大概三十秒，挡风玻璃外的城市景观一帧帧掠过，陆建国看着窗外，五年前这条路两边还是农田和板房，现在全盖了商业楼和住宅小区，一个巨大的商场正在封顶，工地上的塔吊缓缓转动。

“变化挺大。”陆建国说。

“嗯，临江这几年发展快，地铁三号线通了，高铁站也扩建了。”陆明远的眼睛盯着前方路面，语速不快不慢。

“你以前搞地产那片区域，现在房价翻了一倍不止。”

陆建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没接茬，只是笑了笑。

“你妈身体怎么样？”陆建国换了个话题。

“挺好的，就是血压有点高，吃着药控制。”陆明远打了一把方向盘驶快速路。“这几年她一个撑着，心多了。”

【又来了。】陆建国心里轻轻叹了气，这小子从来不会直接甩脸子，但每句话都带着一根看不见的刺，五年了，这根刺一点没软。

“辛苦你妈了。”陆建国的声音放得很柔。“也辛苦你了，明远，听你妈说你在律所得不错？”

“初级律师而已，哪谈得上不错。”陆明远淡淡回了一句。“跟着合伙做案子，什么杂活都。”

“年轻就该吃苦，我当年也是从搬砖开始的。”陆建国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调，语气像是在拉家常。“对了，你媳呢？今天没上班？”

后视镜里，陆明远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绷了一下又松开。

“清禾今天休庭，在家等着呢。”

“清禾。”陆建国在嘴里把这个名字滚了一遍。“沈清禾，好名字，听你妈说是法官？”

“临江市中级民法院民事庭法官。”陆明远说到妻子，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骄傲。

“我们法学院同班同学，她年年拿奖学金，毕业考了法考，又通过遴选进了中院，去年刚被任命为员额法官，二十八岁的员额法官，整个中院最年轻的。”

“了不起。”陆建国点了点。“真了不起，咱们陆家祖坟冒青烟了。”

“爸，说正经的。”陆明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犹豫了一秒。

“清禾刚生完孩子七个月，现在是哺期，已经恢复上班了，她平时工作很忙，案子多，有时候周末也要加班，你回来以后……”

他没说完。

“你想说什么？”陆建国侧过看着儿子。

“就是……她不太习惯跟陌生打道，你们没见过面，可能需要时间磨合。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陆明远斟酌着用词。

“你别觉得她冷，她就那个格，跟谁都那样。”

“我还能跟自己儿媳计较？”陆建国笑出声来，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放心吧，爸又不是不讲理的，对了，你说她刚生了孩子？我这当爷爷了还没见过孙子呢，男孩孩？”

“男孩，叫陆知行，知行合一的知行。”

“好名字，好名字！”陆建国连连点，笑容满面。“等回去了，爷爷给大孙子包个红包。”

“你刚出来，别……”

“这是当爷爷的心意，你甭管。”陆建国摆了摆手，粗大的手指间还留着劳动磨出的老茧。

又沉默了一段路，车子驶城市主道，两边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着，红绿灯前等了二十秒，旁边车道一辆宝马x5缓缓驶过，车窗里坐着个带墨镜的中年男。

陆建国盯着那辆车看了两秒，又收回目光。

“你媳长啥样啊？”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菜。地址發郵箱Lī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陆明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父亲会直接这么问，方向盘上的手指又敲了一下，绿灯亮了，踩油门起步。

“到了你就知道了。”

陆明远笑了一下，是那种年轻丈夫提到自己妻子时不自觉流露出的得意笑容。

陆建国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嘴角挂着那个标志的慈祥笑容。

车窗外的城市在飞速后退。

四十分钟后，帕萨特驶临江市东郊的一片独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