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不见五指。

王昊站在石阶上，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把手电筒塞进袋，摸出了火柴盒。

划了一根火柴。

“嚓”的一声，火柴冒出一朵橘红色的小火苗，照亮了方圆不到一米的范围。

火柴的光太弱了，石阶在脚下只能看到一级，再往下就是黑的。

继续往上爬。

火柴烧到手指了，扔掉，再划一根。

爬到了石阶顶部，推开木门，进了过道。

过道里也是黑的，但比地下室好一点，月光从过道尽的窗户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银灰色光线。

摸着墙回到偏殿。

从背包里掏出刚捡到的蜡烛，点上一根。

蜡烛的火焰在偏殿里跳了两下，稳住了，发出暖黄色的光，把偏殿照出了一个昏暗的廓。

王昊坐在墙角，看着蜡烛的火焰发呆。

脑子里全是那具尸的画面。

白色衬衫，灰色a字裙，色丝袜，黑色皮鞋，金丝眼镜，低马尾。

缺失的第二颗扣子。

冰凉光滑如玉石的皮肤。

安详如睡的面容。

“赵婉清。”王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二十八岁，小学语文老师，死于义庄倒塌的房梁。”

教师证上的信息。

那叠没批完的作文。

作文本封面上写着“明天全镇去义庄”。最新地址Www.^ltx^ba.m^e(

“她是在义庄里被房梁砸死的。”王昊看着蜡烛的火焰。“

8月15，全镇去义庄集合，陈道长做法事，然后出了事，义庄塌了，她被压在了地下室。”

但尸体为什么不腐？

渡的特殊环境？

苏挽衣说过，渡是阳间和间重叠的灰色地带，时间流速紊。

在渡里，三十年可能只相当于几天。

顾小渔就是这样，她觉得自己只“睡了几天”。

但赵婉清不一样。

顾小渔是鬼，没有实体，没有影子，体温偏低但还有一丝温度。

赵婉清是尸体，有实体，有重量，能被触碰，但温度是真正的冰冷。

一个是魂，一个是体。

“行尸。”

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

民间传说里有这种东西，尸体保持不腐，在特定条件下能够活动，保留生前的部分意识。

赵婉清的尸体会不会……

王昊看了一眼手表。

十二点十五分。

时是凌晨一点到三点，气最浓重的时段。

苏挽衣每次出现都是在夜里，但不一定是时。

顾小渔白天也能活动，但她说晚上外面有脚步声和敲门声。

如果赵婉清是行尸，她会在什么时候“醒”？

王昊坐在偏殿里，盯着蜡烛的火焰，听着义庄外面夜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等。

十二点半。

十二点四十五。

一点整。

时到了。

温度骤降。

偏殿里的空气像是被往里面倒了一桶冰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让蜡烛的火焰猛地矮了一截，差点灭掉。

王昊的汗毛全部竖起来了。

这种感觉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每天夜里时一到，温度就会骤降，义庄外面的声音会突然变得清晰，脚步声、敲门声、远处隐约的哭声或笑声。

但今天，这些声音都没有出现。

安静。

异常的安静。

连风声都停了。

蜡烛的火焰直直地往上烧，一丝晃动都没有。

王昊攥紧了手里的粗盐。

然后，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地下。

从过道尽那扇通往地下室的木门后面。

不是脚步声，不是敲门声，不是哭声也不是笑声。

是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像是有在拍打衣服上的灰尘。

王昊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她醒了。

登山杖握在左手，粗盐攥在右手，蜡烛没法拿，留在地上。

站起来，背靠墙壁，面对偏殿的门。

地下室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窸窣”声停了，然后是一阵极其轻缓的脚步声。

不是顾小渔描述的那种“很慢很慢的脚步声”，是正常走路的节奏，一步一步，稳稳当当，鞋跟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哒”声。

皮鞋的声音。

方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脚步声从石阶上一级一级往上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走到了石阶顶部。

木门被推开了，发出那个低沉的“嘎吱”声。

脚步声进了过道。

“哒、哒、哒。”

不紧不慢，不急不缓。

沿着过道往偏殿的方向走来。

王昊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但两条腿钉在原地没动。

跑？往哪儿跑？义庄外面夜里更危险。

粗盐攥紧了，随时准备撒。

脚步声到了偏殿门。

停了。

蜡烛的光照不到门，门是一片黑暗。

黑暗里站着一个。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廓。

身高大约一米六五左右，身材匀称，站姿端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白色的衬衫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像一团浮在半空中的白雾。

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那个廓往前迈了一步，走进了蜡烛的光圈里。

赵婉清。

和地下室里的姿态完全不同。

不再是仰面平躺的安详睡姿，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站立着的、睁着眼睛的。

白色的确良衬衫扎在灰色a字裙里，衬衫的布料上有几道浅浅的褶皱，像是刚被拍打过灰尘，裙摆刚过膝盖，灰色的布料贴着大腿的曲线，在膝盖处微微收拢，色连裤丝袜从裙摆下面延伸出来，包裹着两条匀称的小腿，丝袜的表面沾了几粒泥土颗粒，黑色方皮鞋踩在泥土地面上，鞋面的裂纹在蜡烛光下清晰可见。

发还是低马尾，但刚才被王昊拨到耳后的那几缕碎发又散落下来了，垂在脸颊两侧。

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左边断了的镜腿用白线绑着，镜片净，没有灰尘。

嘴唇微微发紫。

皮肤瓷白。

一双黑色的、平静的、带着某种温和的注视感的眼睛，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看着王昊。

王昊退了三步。

后背撞到了墙壁。

“我！”

粗盐差点撒出去，但硬生生忍住了。

赵婉清站在偏殿门，蜡烛的光照在她的身上，白色衬衫的布料泛着暖黄色的光，灰色裙子的褶皱在光影中形成了浅不一的明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