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不上厂长。”

“太忠，我做了这么多年买卖，这点东西我还能不懂？”

吕强这四十多岁的胖子，夹着皮包，颠颠地跟在他后，一边走一边愁眉苦脸地辩解。

两个进了陈太忠的办公室。

杨新刚正坐在外间写材料，一抬，看见陈太忠后跟着个胖老板，愣了一下，马上站起来，拿暖壶沏茶，两个搪瓷缸子，一一杯，又把电扇往他们这边转了转。

“陈书记，我去区里送个材料。”

“去吧。”

杨新刚拿着个文件夹，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带上之前，他还冲吕强点了点，笑了一下，笑得规规矩矩的，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这小子，眼里有活儿。］

［上回他扳着指算那几个钱的时候，跟个账房先生一样，这会儿倒知道该躲开了。］

陈太忠端起缸子喝了一，冲门扬了扬下：“我这个助理员，不错吧？”

“嗯，不错，不错。”吕强胡点了点，心思压根就不在这上，“太忠，这么跟你说吧，我从工程公司弄回来的那点钱，早就都花回去了，还倒贴了二十多万。我这出手，不算小了吧？”

细说起要钱这事儿，吕强是一肚子苦水。

市政工程公司，从来就不缺钱。凤凰市大部分的市政工程，基本上直接就给他们了。有的活儿他们不，那是因为太瘦，或者太肥。太瘦的，他们瞧不上；太肥的，省里还有更牛的工程公司盯着呢。该走的过场，比如招个标什么的，那也是要走的。

手里有活儿，手里还有市政府划给工程公司的地。眼下房地产刚刚开始热，那些地，倒一倒手，就是钱。

就是这么一个公司，账面上，居然没什么钱。

“我在银行里，多少还有点门路。”吕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偷偷查过他们的账。一个基本户，两个辅助户，所有的钱加起来，你猜多少？”

“多少？”

“不到两百万！”

［政绩！］

陈太忠一听，眼睛就有点放光。

［一个国营大公司，接活儿接到手软，账上没钱。这里的窟窿，要是捅出来……］

可他马上又把这个念掐了。查市政工程公司，那是纪委、检察院的事儿，再往上说，是市委的事儿。不到他一个开发区的副科手。

［啧，可惜了。］

具体到水泥这一块，吕强心里门儿清。里沾手的和部门，多了去了：城建委、工程公司、底下各个分公司，哪个环节都得打道，都得孝敬。

“每个环节的一把手二把手，专管的，财务，项目经理，”吕强掰着胖手指一个一个地数，“一个都不能落下。你落下一个，家想帮你，未必帮得上；可家要是歪歪嘴，坏起你的事来，那是一坏一个准。该给的必须给到，区别就在于给多少。”

“这样都搞不定？”

陈太忠听得有点瞠目结舌。

［没钱，你让我上哪儿给你要去？］

“那……钱都到哪儿去了？”

“这谁知道？家也不可能告诉我。”吕强苦笑，“不过……太忠，你是修过路的，施工设备的台班费，听说过吧？”

陈太忠点了点。

他修路那会儿，挖机推机都没用上过。可是后来跟白杰结了仇，他少不得把白杰那一摊子的来龙去脉琢磨了一遍，所以机械台班这些门道，他心里多少有个数。

一台机械，八个钟，算一个台班。

“有的的挖机、推机，一个月，能挣一百六十多个台班。”吕强冷笑着，“你信不信？”

“一百六十个？”

“一百六十多个！”吕强一拍大腿，“我！”

陈太忠心里一算。

［一个台班八小时。就算满负荷，连轴转，歇机器不歇，一天也就三个台班。一个月三十天，顶天九十个。］

［这还是理论上的。机器要保养，工地上也不可能天天有那么多活儿，一个月能六十个台班，那就忙得脚不沾地了。］

［一百六十个，那就是一大半，的是纸上的活儿。］

一个台班按八百块的纯利算，多报一百个台班，就是一个月多领八万。多出来的那些台班，又不用工，又不烧柴油，成本几乎是零，算成十万也不稀奇。再加上真的那六十个台班，四万八，一台机器一个月下来，十五万的纯利。

一台百十万的挖机，一年，能挣回来差不多两百万。

“这些……都是关系户吧？”他问。

“哼。”

吕强冷哼了一声，压根就不屑回答这么低级的问题。他不忿的是另一桩。

“大型设备的租用费，那都是现结的，最多月结，根本拖不得。你一拖，家第二天就把挖机开走了，你拿手刨去？”他说，“我的水泥钱，一压压半年；家的台班费，月月现结。你说，钱都上哪儿去了？”

“那别的挖机，就不能进场？”

“有那些关系户的机械占着，别的进得来吗？”吕强叹了气，“再说了，眼下挖机又不愁租不出去，就算一时租不出去，也犯不上跑到工程公司来找不自在，倒贴油钱、倒贴工，机器还有磨损，还有折旧呢。”

“关系户的机械，一个月，能多领十万。”

陈太忠没说话，端起缸子来，把里的茶一喝了。茶是杨新刚沏的，茉莉花的，放了不少，又苦又香。

窗户外，街道办院子里那棵大槐树上，知了叫得一阵紧似一阵。院子里有在冲地，水泼在水泥地上，“哗啦”一声，冒起来一热气，带着土腥味儿，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吕强掏出手绢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又擦了擦脖子，手绢都湿透了，他拧了一把，拧出几滴水来。

“太忠，你说，我冤不冤？”

［这社会，还真是……］

“这不就是工程公司里的，明着哄抢别的供货商的货款吗？”

“比得死，货比货得扔。”

吕强站了起来，两只手撑在桌子上，看着陈太忠，眼圈都红了，眼泪眼看着就要下来了。

“有关系的，一样供水泥，家不光能卖出天价，在数量上还能做手脚，几天就结款。没关系的，就跟我这样，一千三百多万压在那儿，压得我连觉都睡不着。”他吸了吸鼻子，“太忠，这事儿，你要是给我办妥了，咱兄弟啥话也不说了，以后你指到哪儿，老哥我就打到哪儿，绝对没二话！”

陈太忠看着他，没吭声。

说实话，他对商，一向没什么好印象。老话说死了的：无不商。

［你压家小厂的钱，工程公司压你的钱，你在这儿哭；那些小厂的老板，这会儿说不定也正在哪儿对着谁哭呢。］

［再说，这事儿，帮你把钱要回来了，算谁的政绩？又不能往材料上写。麻烦一大堆，好处一点没有。］

［就算帮你把款贷下来了，你这个窟窿，没个三年五年也填不上。到时候还不上，家问是谁打的招呼？］

［说不准，还得把我的前途搭进去。］

他眉毛一扬，脸色一松，心里已经琢磨好了，要找个什么借，把这胖子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