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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强那两只泪汪汪的眼睛，可一直没闲着。

他站在桌子跟前，手撑着桌面，脸上哭丧着，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陈太忠的脸。陈太忠那眉毛一扬，脸色一松，落在他眼里，比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还准：

［坏了。这小子要撵了。］

做了这么多年买卖，这种脸他见得多了。银行信贷科的科长，城建委的主任，工程公司的财务，一个一个，听完了他的苦水，都是这么眉毛一扬，脸色一松，然后就是：“老吕啊，你这个况我们理解，回研究研究。”

研究研究，就没下文了。

［不行，得抢在他张嘴之前。］

［这小子吃软不吃硬，钱不要，东西不要，就认东临水那帮泥腿子。那就还打东临水这张牌。］

吕强咳了一声，抢着开了。

“咳咳，太忠，你看我这记，有件事儿，忘了跟你说了。”

“什么事儿？”陈太忠那句“老吕你先回去”，刚到嘴边，让他这一句给堵回去了。

“我打算，在东临水，建个水库。”

“……水库？”

“对，水库。”吕强一脸的诚恳，“早就想建了，就是最近资金紧张，一直没腾出手来。名字我都想好了。”

“叫什么？”

吕强挺了挺胸脯，一字一顿：

“就叫……‘太忠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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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只觉得胸“咚”的一下。

那一下，比他当年在天界，让另一个罗天上仙拿法宝结结实实砸在心上，还要来得猛。他坐在那把藤椅上，好半天没缓过神来，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太……忠……库？］

［拿我的名字，起个水库？］

他眨着眼睛，盯着吕强看了半天，看这胖子是不是在逗他玩。

吕强一脸正经，一点逗他的意思都没有。

“吕总，”陈太忠清了清嗓子，连称呼都不自觉地换了，“那地方……能建水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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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强心里，“嘿”地乐了一声。

［吕总。刚才还老吕老吕的，这会儿成吕总了。］

［有门儿。］

他当然知道那地方能建。

白凤乡这几年，一直拿建水库当名，隔三岔五地就跑到凡尔登来化缘，今天说要搞个水利规划，明天说要请专家来勘测，后天又说县里要来检查，每回都是让凡尔登“支援支援”。有愛愛小說，原創首發，盜版必缺。一来二去，乡里那份规划图，他都看过好几回了。

上个月，乡里新来的那个副乡长，姓郭，还专门跑到厂里来了一趟，坐在他办公室里，喝了他两杯龙井，抽了他半包中华，临走才把来意说出来。

“吕总，东临水那个水库，乡里打算今年秋天动工，您看，凡尔登是不是表示表示？”

“表示多少？”

“不多，不多，”郭副乡长伸出两根手指，“两万。主要是买炸药，请技术员。”

“水泥呢？”

“水泥……”郭副乡长嘿嘿一笑，“水泥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

他当时打了个哈哈，说厂里资金紧张，回研究研究，就把家送走了。

［研究研究。］

［今儿这研究，总算派上用场了。］

东临水那地方，后山有个山坳，三面是山，一面是子，雨季的时候山上的水往下冲，冲得一沟一沟的，到了旱季，又一滴都存不住。规划上画得清清楚楚，在那个子上拦一道坝，就是个小水库。

缺的，就是两样：一个主事儿的，一个水泥。

“能建！”吕强一拍大腿，“那地方，满山都是石，就缺水泥！”

“那工呢？”

“工那还不简单？”吕强说，“就找当地。东临水那帮，祖祖辈辈靠天吃饭，旱一年，地里就颗粒无收。你跟他们说要修水库了，那还用动员？摊派都摊派得出来！谁喜欢过缺水的子？”

陈太忠没说话。

他想起东临水那片地。

他当村长那会儿，一桩修的是路，第二桩想办的，就是水。那时候他跟乡里提过一回，乡里说没钱，说要等县里的水利专项，等来等去，等到他调走了，也没等来。

夏天旱的时候，地里裂着一道一道的子，能塞进去一只手。村里那老井，水位一天一天往下落，落到后来，打上来的水都是浑的，得在缸里澄一宿才能喝。有一年他在村委会门，看见几个老太太提着水桶，排着队，在井等了一下午。

［要是真有个水库……］

“我那儿，”吕强看他不吭声，又添了一把火，“最不值钱的，就是水泥。修这个水库，水泥我全包了，一袋都不要乡里出！”

“……”

“等水库建好了，”吕强掰着手指，越说越来劲，“剪彩那天，我把电视台的请来！凤凰电视台，现场报道！大坝上拉个横幅，红底黄字，‘太忠库竣工典礼’！东临水的老少爷们儿，全来！敲锣打鼓！”

陈太忠脑子里，一下子就有画面了。

一道大坝，横在那个山坳上，灰白灰白的水泥面，坝后是一汪水，太阳一照，亮晃晃的。坝上拉着红横幅，东临水那帮老老少少，站了一坝子，锣鼓家伙敲得震天响。电视台的摄像机扛在肩膀上，对着那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

［太忠库。］

他使劲咽了唾沫。喉咙里得发紧，他端起那个搪瓷缸子，才发现里的茶早让他喝了，只剩下几片泡烂了的茉莉花，他又把缸子放下了。

［这……这玩意儿，比什么政绩都实在。］

［一千年以后，凤凰市都不一定还叫凤凰市了，那个坝，那块碑，说不定还在。］

他心里那激动，往上翻，翻得他坐都坐不住了。他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搓了又搓，强行吸了一气，又吸了一，才把那劲儿压下去一点。

他抬起，盯着吕强，脸上尽量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这样……不好吧？”

“怎么不好？”

“老吕……呃，这个，吕总，”他说，“这个水库的名字，是不是……欠妥当啊？”

“欠妥当？”

“嗯。”陈太忠一本正经地点了点，“跟我的名字重名了。你想啊，我一个国家部，拿我的名字起个水库，传出去，家怎么说？会不会……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啊？”

他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眼地看着吕强。

说完了，他自己都觉得这几句话说得有点虚，虚得连自己都不信。可他还是一本正经地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溜直，跟坐在区委常委会的后排列席一样。

［你倒是快说，没什么不好的影响啊。］

吕强心里，乐开了花。

［上钩了。］

他脸上却一点都没露出来，反倒把眉皱起来，做出一副认真琢磨的样子，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清了清嗓子，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