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纸展开。

是一张从台历上撕下来的月历，背面拿圆珠笔画了个表，一行一行的，期，时辰，后跟着一个字：“胃”，或者“”，或者“胃、”。有的字后画个圈，有的画两个圈，有的圈画得特别重，重得把纸都划了。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一个月里，十来回。夜里的多，白天的少。画两个圈的那几回，旁边还写着小字，“吐，有血”，“一夜没睡”，“吃了三片”。

最后一行，子是前天。那天夜里，“胃”，一个圈。

他攥着那张纸，坐在地上，半天没动，连底下的地板砖凉，都没觉出来。

外的雨“哗哗”地下着。

他忽然想起昨儿晚上那顿饭。她点了一桌子菜，自己没动几筷子，就喝茶，家敬酒，她拿茶杯挡了，挡得脆脆，他还当她是端架子。后来牛柳夹起来，没夹住，掉在桌上，她脸白了一白，他还当她是让他那句话气的。

不是手滑。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哄哄的。

窗外，雨打在窗台上，“噼噼啪啪”的，屋里那个挂钟，“嘀嗒”着，走得一板一眼。他听着那个钟，忽然觉着这屋子静得吓。

一个住，回到家里，就这么个钟陪着。

一个区委书记，三天两吐血，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会咋样？

段卫民那，不得呢。身体不行，扛不住担子，该让让位了，往上一报，组织上一考虑，就换下来了。她一个外地调来的同志，在凤凰没根没底，能坐上那把椅子，靠的是硬，硬到谁都挑不出毛病。

这个毛病，一旦让挑出来，她就完了。

所以她拿她妈的名字看病，跑到素波去看，药锁在地板砖底下，疼了就自己画个圈。

他一直以为能把藏起来的东西，无非就是钱。

翻到最后，翻出来这么个玩意儿。

他心里那子火，一点一点地下去了，下得净净。火下去了，换上来的是一种发僵的滋味儿，跟大冬天把手伸进冰窟窿里一样，又凉又麻，拔都拔不出来。

他把那张疼子的纸，照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压在药瓶子底下。盖上茶叶筒，把病历一张一张地码齐了，曲别针别好，装回牛皮纸袋。

茶叶筒放左边，纸袋放右边。他记得是这么放的。

放回去之前，他又把那张身份证复印件抽出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吴言，比现在胖一点，脸圆一点，发剪得短短的，齐耳，穿着一件白衬衫，领扣得严严实实，对着镜，抿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看就是照相馆里的师傅喊了“别眨眼”。

那会儿她还没这么瘦。

三年，从这张照片上的样子，熬成了现在这样。

他把复印件别回去了。

他又想起刚进门那会儿，看见梳妆台上摆着的那几样东西。一瓶雪花膏，一瓶护手霜，一把木梳子。别的部，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摆一溜，进的，国产的，他在刘望男那儿见过，一台子都摆不下。

她就这么几样，还都是百货大楼里几块钱一瓶的。

一个区委书记，过成这样。

他把砖盖回去，拿指在砖缝里抹了抹，想把灰抹回去，可灰抹不匀，抹出来一道一道的。

他趴在床底下，对着那几道印子，看了好一会儿。

算了。

他从床底下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刚直起腰，门传来一声响。

“咔嗒。”

有拿钥匙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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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脑袋“嗡”的一声。

穿墙？来不及了，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他手指一掐，捏了个隐身诀，就淡下去了，淡得跟屋里的空气一个颜色。

门开了。

进来的是吴言。

他一个念就是：不能看。

她是从雨里回来的，他就瞥了那么一眼，看见她浑身湿透了，发贴在脸上，衬衫贴在身上，他赶紧把眼睛挪开了。挪开了还不够，他转过身，蹑手蹑脚地往厨房里溜，溜进厨房，脸冲着墙站着。

开玩笑，家一个同志，淋成这样回家，下一步肯定是换衣服。哥们儿翻家东西已经够不是的了，再站在客厅里瞪着眼看，那成啥了？

厨房小，窄窄长长的一条，一个灶台，一个水池子，灶台上坐着一个铝锅，锅盖上落了一层灰，看样子好些天没开过火了。水池子边上倒扣着一个碗、一双筷子。

就一个碗。

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里泡着半缸子发黑的东西，他凑近了闻闻，一子苦味儿，是熬过的中药渣子，倒了没倒净，晾在那儿，都长了一层白毛了。

一个过子，一个碗，一缸子药渣子。

灶台边的墙上，拿图钉钉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是钢笔字，秀秀气气的：“周一化工厂，周三常委会，周四下午信访接待，周五去市里汇报。”底下又添了一行，字小一点：“记得吃饭。”

“记得吃饭”那四个字，底下画了两道杠。

他盯着那两道杠，看了半天。

自己给自己写条子，提醒自己吃饭。

他看着那缸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个啥滋味。

他把眼睛挪回墙上，接着面壁。

他脸冲着墙，听着外的动静。

吴言今天是去凤凰化工厂座谈的。

回归前这一阵，市里的主要领导都划了片儿，点对点地去厂矿里做工作。化工厂效益差，工绪不稳，这块硬骨，落到了她这个区委书记上。

化工厂的老总铁永红拍着胸脯跟她保证，说吴书记您放心，我这儿出不了事，座谈嘛，跟中层以上的部谈谈就行了。

她不放心，执意要到车间里转转。

一转，就转进了雨里。化工厂的厂区大，车间跟车间之间隔着老远，她没带伞，铁永红的秘书撑着一把伞追在后，伞小，雨斜，等转完了三个车间，她从里到外湿了个透。

中午在厂里的食堂吃饭，一桌子菜，油大，她就扒拉了几米饭，喝了半碗汤。

到了下午，胃里就开始隐隐地拧。

看看也快下班了，她跟铁永红打了个招呼，先回来了。

她进门，先换了拖鞋，把那双沾满了泥的凉鞋拎到门，磕了磕上的泥，又缩回身来，把门反锁上，走过去，把窗帘拉严了。

她站在客厅里，一边解衬衫的扣子，一边打了个寒噤。

湿衣服贴在身上，凉得透骨。她手指冻僵了，扣子解得磕磕绊绊，解了两颗，胃里那只手又攥紧了，她扶着沙发背站了一会儿，等那一阵过去，才接着解。

厨房里，陈太忠听见卫生间的门响了，接着是水声，“哗哗”的，是热水器打着了火，“轰”的一声。

他松了气，往墙上一靠。

靠完了，他又觉着不对劲。

这会儿不跑，还等啥？

可外就那么一个门，门在客厅里，客厅连着卫生间，他穿墙出去，弄出点动静来，让她听见了，更说不清。

他咬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