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棚底下还站着一个等车的大婶，挎着个菜篮子，里两把小葱，一块豆腐，拿塑料袋兜着。大婶瞅了瞅他胳膊上的红袖箍，跟他搭话：“同志，你们这是查啥呢？”

“那敢好。”大婶点，“前两天我们楼里，三楼那家，大白天让撬了门，电视机都扛走了，派出所来了俩，看了看，记了记，走了，到现在也没个信儿。”

“哪个楼？”

“就那边，纺织厂家属院，七号楼。”

陈太忠掏出个小本子，记下了。

记完了，他心里自嘲，哥们儿这红袖箍，还真派上用场了。

公车来了，大婶挎着篮子上去了。车开走，溅起来一溜泥水，溅了他一裤腿。

他把红袖箍摘下来，揣进兜里，冒着雨，往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宿舍那走。

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宿舍，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一溜五六栋灰楼，楼不高，四五层，外墙上的水泥让雨泡得发黑。最里那栋，就是家说的“临置楼”，十几年前盖的，专门给外地调来的部和家属歇脚用。部升了，或者在本地买了房子，这房子就得回去。

说是这么说，可这么多年下来，赖着不走的总有那么一两户，管理局自己又占了一些，房子越来越紧。吴言一个正处级，能弄着这么一套，也算是有面子了。

他在巷子站了一会儿，四下里瞅了瞅。

雨大，巷子里一个都没有。楼门里黑乎乎的，信报箱上贴着几张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让雨气泡得翘了边。

他没进楼门。

他绕到楼后，找着了三楼那个窗户。玻璃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是那种碎花的布窗帘，洗得有点发白了。

他左右看了看，捏了个诀，往墙上一靠。

就进去了。

屋里黑，窗帘挡着，外的雨声隔着玻璃，闷闷的。

他站在那儿，等眼睛适应了，四下里打量。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还是那种客厅奇小的老布局，客厅里摆一张三沙发、一个茶几，就转不开身了。东西少，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空空，一点都不憋气。沙发上搭着一块钩花的白沙发巾，茶几上一个玻璃烟灰缸，净净，一点烟灰都没有。

看样子，她也没打算在这儿常住。

他推开卧室的门。

卧室里一张大床，一米八乘两米的，铺着白床单，枕码得整整齐齐。除了这张床，就是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一个床柜，一张小方凳。

梳妆台上，摆着几个瓶瓶罐罐，雪花膏、护手霜，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他走过去一看，愣了。

香奈儿五号。

就是他昨儿送的那盒。盒子没拆，玻璃纸都还包着，就那么摆在梳妆台正当中，摆得端端正正的。

他盯着那盒香水，想起昨儿饭桌上，她一眼扫见这盒子，眼神就变了，变得古里古怪的，他还当她是嫌贵重，后来话越说越岔，同鸭讲，讲到最后翻了脸。

没扔，也没拆，就这么摆着。

这算啥意思？

他摇了摇，不想了。

从哪儿开始翻？

家电影里翻东西，都是画框后、花盆底下、暖瓶夹层、书架、窗帘盒，一翻一个准。

他一扭，傻眼了。

这屋里，画框没有，花盆没有，书架上就几本《求是》和党校的教材，窗帘盒是那种铁丝的，一眼就看到底。

都是区委书记，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床底下，梳妆台抽屉，床柜，暖瓶，厨房的米缸，卫生间的水箱盖子。

翻了两遍。

一分钱的影子都没有。

存折没有，现金没有，连个金戒指都没有。

他站在客厅当中，看着自己翻过的地方，越看越心虚。沙发垫子放回去了，可好像歪了那么一点；衣柜里的衣服挂回去了，可哪件挨着哪件，他记不清了；抽屉里那几团毛线，原来是红的在上还是蓝的在上？

他扶了扶沙发垫子，又扶了扶，扶了三四回，越扶越拿不准。

外的雨更大了，“哗哗”地浇在窗户上。

那她凭什么？

他站在卧室门，又往里瞅了一眼。

瞅着瞅着，他的眼睛停在了床底下。

床底下靠墙那，有一块地板砖，缝里的灰，比别的砖缝少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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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到地上，往床底下钻。

床底下黑，一子灰味儿。他摸到靠墙那块砖，拿指甲抠了抠砖缝。砖是活的，四边的水泥早让剔净了，抹了一层灰糊弄着，抠两下就松了。

他把砖掀起来。

他心里“咚”地跳了一声。

藏得这么严实，总该有点东西了吧？

他把牛皮纸袋拎出来，钻出床底，坐在地上，打开。

里是一沓纸，厚厚的，拿曲别针别着。

他抽出来一看，一张，印着红字，“素波省民医院门诊病历”。

看病的本子？

他往下翻。

姓名那一栏，写的是“吴芸”。

这又是谁？

他接着翻，翻到里，是一张一张的门诊记录，大夫的字龙飞凤舞，跟画符一样，他眯着眼认了半天，才认出几个词来。

十二指肠溃疡。

出血。

又一张，又是出血。

再往后，长期失眠，神经痛。

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的。最后一张，是今年三月的。三年里，跑了十几趟医院。每一张底下，大夫都写着差不多的话：避免神紧张，避免饮酒，按时进食，注意休息。

病历后，别着一沓收据，挂号费、检查费、药费，一张一张的，拿订书机订着。收费单上，“费别”那一栏，打的全是钩，钩在“自费”上。公费医疗本，她一回都没拿出来过。

一百八十多块，顶她小半个月的工资。

他捏着那沓收据，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翻了两遍，一分钱的赃款没翻着，倒翻出来一沓她自己掏腰包的单子。

有两张，上写着“建议住院”，后又让拿笔划掉了，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患者拒绝。”

照片上那张脸，他认得。

是吴言。

名字那一栏，拿钢笔描过，描成了“吴芸”，描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动的手。

他拿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好半天。

吴芸。他好像听提过一嘴，吴言她妈，就叫这个名字。

拿自己亲妈的名字看病。

他把病历放回纸袋里，又打开了那个铁皮茶叶筒。

茶叶筒是那种老式的，绿漆，上印着“西湖龙井”，漆都磨掉了一半。盖子一拧开，一子药味儿冲出来。

里没茶叶，全是药瓶子。

安定，一大瓶，剩下半瓶。胃药，好几种，有的瓶子上贴着医院的标签，有的是药店里买的。止疼片，两板，抠得只剩下三四颗。

药瓶子底下，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