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言没吭声。

“你那胃，烂了五六年了。今儿是给你收拾了，收拾得差不多了。”他说，“可你要是再这么熬，再坏一回，医院救不回来那么多次，我也救不回来那么多次。”

吴言躺在沙发上，看着他。

她想起那张纸上的话，“吐，有血”。五六年。他刚才说，烂了五六年了。

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从哪一年开始的。只记得刚到素波那会儿，没没夜地写材料，饿了就啃两馒，胃里一回疼起来，她还当是吃坏了东西，忍忍就过去了。

一忍，就是五六年。

他一摸就摸出来了。

看着他靠着沙发，后脑勺抵着沙发沿，闭着眼睛，一张脸白得发灰。

她想说点什么。

说谢谢？她说不出。

骂他？她骂不出了。

她就那么看着他。

陈太忠歇了一会儿，睁开眼，扶着沙发扶手，往起站。

腿软。

他站了一回，没站起来，膝盖一弯，又跌坐回去了。

他靠着门框，回看了她一眼。

“吴书记，你那疼子的纸……”

吴言的脸一僵。

“往后，”他说，“用不着再画圈了。”

吴言没吭声，嘴唇抿着，看着他。

她想问他怎么知道那张纸，问到嘴边，想起来了，那张纸就压在牛皮纸袋底下，牛皮纸袋让他翻过。她该恼的，恼不起来，身上没那个力气，心里也没那个力气。

“你翻得倒细。”她说。

“翻得细，才找着病根。”他说，“不翻，你今儿晚上就在地上躺着呢。”

吴言让他堵得没话说，眼睛往别处一转，转到地上那只翻倒的小方凳上，凳子腿朝天，跟个四脚朝天的王八一样。

“我走了。”他说。

吴言看着他。

“明儿，”他说，“我让给你送点药来，胃药，养胃的。我不进门，放门。你要是不放心，我连楼都不上，让放楼下信报箱里。”

他扶着墙，往门挪。

挪了两步，膝盖又是一软，他赶紧伸手扶住了门框，扶住了，站了一会儿，喘气。

吴言躺在沙发上，看着他扶着门框的那只手。

刚才就是这只手，贴着她的肚皮，热乎乎的，热得她胃里那只攥了五六年的手松开了。这会儿，它扶着门框，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指尖白着。

他喘气的声音，她听得见，又粗又急，跟刚扛了一百斤大米上了五楼一样。

那只手，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