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着自己的手指在抖。

他想控制住，控制不住，抖得掌心在她肚皮上来回地蹭。

化。

再化。

最底下那一层疤，化开了。

底下那根子，烂的，黑的，泡在酸水里。

他把仙灵之气往那根子上一裹，裹住了，裹得严严实实，慢慢地往外拔，拔出来的烂，化成了一浊气，顺着他的掌心，往外散。

散出来，屋里一子腥臭味儿，跟烂鱼一样，冲得他直皱眉。

吴言也闻见了，皱着眉，喘着，说不出话来。

根子拔净了。

吴言这时候已经叫不出声了。

她张着嘴，喉咙里“嗬嗬”地响，跟拉了的风箱一样，两只手攥着沙发巾，攥得那块白布让她扯下来半截，耷拉到了地上。脚在沙发那蹬，蹬着沙发扶手，蹬得扶手“咚咚”地响。

陈太忠不敢停。

停了，前的就白费了，疤化了一半，根子没拔，回烂得更快。

他咬着牙往下拔。

他的嘴里，泛上来一子腥甜味儿。是他自己把舌尖咬了。

他咽了，接着拔。

他把剩下的仙灵之气，往那块空了的地方一铺，铺平了，铺匀了，跟抹泥子一样，一点一点地抹，抹得那地方温乎乎的，软乎乎的，新从底下往上冒，冒出来，的，红红的。

他停了停，喘气。

吴言张着嘴喘了半天。

“烫……”她说，“里……烫……”

“烫就对了。”他说，“新长出来，都是烫的。再忍忍。”

“你……你到底……弄的什么……”

“回再说。”

他嘴上说着，手上没停，额上的汗淌到了眼角，蜇得他直眯眼。他腾不出手来擦，只好歪着脑袋，往自己肩膀上蹭了蹭，蹭了一肩膀的汗。

吴言看着他歪着脑袋蹭汗的样子，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热。

她赶紧闭上了眼。

疼的。

一定是疼的。

丹田里，空了一大块。

他拿神识往须弥戒里扫了一眼，戒子里攒着的那些灵气，也少了一截。

七百多年的家底，搁在凡间一个胃上。

可笑。

他自己都想笑，笑不出来。

还没完。

她还疼。

他把左手从她肚子上挪开，抬起来，搁在她左边太阳上。

“。”他说，“我碰你太阳了。”

他指肚贴着她太阳，贴着那根“突突”跳的筋。

又抽出来一缕仙灵之气。

这一缕细，细得跟根发丝一样，他小心翼翼地往里送，顺着那根筋，往里走，走到脑袋里。

那根筋，绷得跟一根琴弦一样，紧得发颤，一颤，就疼一回。

他拿那一缕仙灵之气，搭在那根弦上，不敢使劲，就那么搭着，一点一点地往外捋。捋松一点，等一等，再捋松一点。

捋了好半天，那根弦松下来了。

捋到最后，他摸着了那根弦的根儿，上缠着一团麻一样的东西，灰扑扑的，一碰，她就“嘶”地一抽。

是愁出来的。

熬夜，憋气，跟斗，回家一个睁着眼睛躺到天亮，一宿一宿地熬，熬出来这么一团麻，缠在那根弦上，越缠越紧。

他想把那团麻也捋了。

试了两回，捋不动。那东西没形没状，仙灵之气搭上去，跟拿手去抓烟一样，抓了个空。

他心里叹气，算了。这个，他治不了。

心病，还得心药医。

他把手从她太阳上拿开了。

两只手，从她身上，都拿开了。

吴言侧躺在沙发上，不动了。

她身子一点一点地松开了。蜷着的膝盖，一点一点地伸直了；弓着的后背，一点一点地放平了；攥着沙发巾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了。

那颗钉子，也没了。

屋里那子烂鱼一样的腥臭味儿，慢慢地散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雨后的凉气，一阵一阵地往屋里吹，吹得落地灯的灯罩轻晃，灯光在墙上晃，晃得两个的影子也跟着晃。

她躺在那儿，半天没动，好像不敢动，怕一动，又疼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地抬起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胃上。

按了按。

又按了按。

使劲按了按。

“……不疼了。”

她说得很轻，轻得跟自言自语一样，说完了，自己都不信，又按了一回。

不疼。

一点都不疼了。

三年了，不，五六年了，她一回，胃里空空落落的，暖暖和和的，什么都没有。

她扭过，去看他。

陈太忠已经不蹲着了。

他往后一坐，一坐在了地板砖上，后脑勺靠着沙发沿，两条腿伸着，两条胳膊耷拉在身子两边，跟让抽了骨一样。

他张着嘴，大大地喘。

脸白得吓，比她刚才还白，白得发灰。满满脸的汗，汗从下上往下滴，滴在他湿透了的衬衫领子上。

他那两只手，搁在地板砖上，还在抖。

吴言看着他那两只手，看了好一会儿。

她当了这么多年部，见过的，各种各样的。给她办事的，求她办事的，替她挡事的，背后捅她刀子的。她见过为了她跑断腿，为了她喝醉酒，为了她在会上拍桌子。

那都是为了点什么。

她从来没见过一个，为了她，坐在地上，喘成这样，手抖成这样。

而她到这会儿，还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弄的。

“你……”她张嘴，嗓子哑得厉害，“你怎么了？”

“没事。”他喘着，冲她咧了咧嘴，咧得比哭还难看，“累的。”

“你到底……”吴言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撑了一半，又躺回去了，“你到底是个什么？”

陈太忠闭着眼睛，靠着沙发，笑了笑。

“横山区开发区街道办，副主任，兼政法委书记。”他说，“副科级。档案在区委组织部，您随时调。”

“我问的不是这个！”

“别的，”他说，“我也说不清。就当我是……祖传的手艺吧。”

“祖传？”

“嗯。我太爷爷那辈儿，是走江湖的。”

吴言瞪着他，瞪着瞪着，差点气笑了。

刚才还说家是江湖骗子，家倒好，顺坡下驴，认了。

她没力气跟他掰扯，往沙发扶手上一靠，闭上了眼。

“就是累？”

“嗯。”

他靠着沙发，喘了好一阵，喘匀了一点，才开。

“吴书记。”

“……嗯。”

“往后，”他说，“别空着肚子，去撑那种硬场合了。化工厂，铁永红，那帮，你不吃饭，他们照样吃得饱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