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大笑起来。

谢向南跟着他也笑了两声。笑了两声，不笑了。

他推了推眼镜，那眼睛也不发直了，看着陈太忠。

“太忠，”他说，“今儿这事，你做，也就做了。可往后，你这子，得收一收。”

陈太忠一愣。

“官场上，”谢向南说，“不讲究，快意恩仇。”

“官场，那是什么？那是庙堂！庙堂之上，讲究的，是杀，不见血。”

他摇了摇。“你这子……不好。”

陈太忠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谢向南那眼睛又一点一点地发直了，他一扭看见了张慧玲手里的话筒，“哎，小张，这首，这首我会，《驼铃》……送战友，踏征程……”

他又跑调了。

陈太忠靠回了沙发上。

［这，脑子里有货。就是这张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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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唱着喝着，一眨眼就六点多了。

那窗户外天还亮着，夏天的长，那光斜斜的、黄黄的，照在那对面楼的玻璃上，晃眼。

那姓吴的摸着肚子，“哎，饿了，出去，吃点饭去？”

“吃啥饭？”张慧玲一个就不了，那话筒还攥在手里，“中午才吃了多大会儿？空空肚子！等九点多，咱们出去，吃宵夜！”

“对，宵夜，”杨倩倩也点，“宵夜好。”

她那眼睛往陈太忠那边瞟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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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倩倩坐在那沙发上看着那屏幕上一行一行滚过去的歌词。

［上回来，就没合唱成。］

那一回刚点上，那前奏刚响，他就被叫出去了。

［今儿，一下午了。他跟谢向南喝了一下午，聊了一下午，那牛骨，那领带……一首，都没跟我唱。］

她把那点歌的本子翻到了那一页，那一页上那首《选择》，她拿指甲在那歌名底下掐了一道印子，掐了一下午了。

［总得，唱两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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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向南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一伸手从陈太忠手里把那瓶百威夺了过去。

“太忠，”他说，那舌有点大，“你中午，就喝了不少了……现在……不能再喝了。”

“喏，”他拿那瓶子往杨倩倩那边一指，“去，跟小杨，合唱两首。”

“拿来拿来，”陈太忠伸手去够那瓶子，“我还没喝好呢。”

他那酒意是有一点上。按说他要是不想醉，这点酒压根儿不算个事儿。可今儿玩得开心，那心里松快，他也就由着那酒意往上漫，那脑袋有点飘，那话有点多。

他够了两下没够着。

张慧玲把那话筒往茶几上一搁跑了过来，一把就把他从那沙发上拽了起来。

“小陈，你也是的！”她说，“倩倩等了你一下午了，你一直冷落家，有你这么做男朋友的么？”

陈太忠一愣。

［男朋友……］

那三个字一下子砸在了他的脑门子上。

他那脑子里一下子亮了一下。一小条，绿绿的屏。那屏上一行黑黑的字，一个一个地滚过去。

“任娇是我朋友”

那一下子，那酒意就退了一半。

他张了张嘴。他看了一眼杨倩倩。

杨倩倩坐在那沙发上，那脸一下子就红了，那眼睛看着那茶几，没看他，也没吭声，那手指攥着那点歌的本子攥得那纸都皱了。

那姓周的、那姓吴的在一边嘿嘿地笑。

［这会儿我要是说一句，“她不是我朋友”……当着这一屋子，她下得来台么？］

他把那话咽了回去。

两个，都说他做得不对。那大概就是不对了。

他把那空着的手放了下来，站直了身子。

杨倩倩抬起来看着他。她那脸红红的，那眼睛亮亮的。

她拿起了一个话筒。那彩电上那首《选择》的前奏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

那包间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十七一扎了进来，那脑门子上全是汗。

“陈……陈书记！麻烦您，出来一下！有点……小事儿！”

陈太忠手里攥着那个话筒，那心里那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还叫书记？这一屋子都是党校的，你小子早就知道了，还叫？］

可当着这一屋子，他不能让他自个儿的小兄弟下不来台。

他把那话筒往茶几上一搁。

杨倩倩举着那话筒站在那沙发跟前。那前奏已经响完了，那彩电上那第一句歌词一个字一个字地变了颜色。

“风也过，雨也走……”

那屏幕上的歌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变色。

没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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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咋了？”

一出那包间的门陈太忠就沉下了脸。

“你小子，当着那么多，一一个书记，一一个书记……”

“陈哥，陈哥，这回真得叫您书记。”十七苦着脸拽着他往楼梯那边走，一边走一边压着声音，“楼下来了一帮，纺织厂的。”

“纺织厂？”

“湖西区那个，市纺织厂。”

十七说得快。

“那厂子原来是全市的利税大户，一年多以前产了，两千多号没了着落。”

“有些个工没别的路，上歌厅，做了那一行。警察扫黄，逮着纺织厂的，都不忍心为难，问两句，就放了。”

“那一片还有一帮混混，专门靠盘剥她们过子。”

他喘了一气。

“今儿来了十几个的，说要上我这儿，拉客，坐台。我这儿没这个，我跟她们说了，不听。后还跟着四五个男的，是来撑腰的。”

陈太忠停住了脚。

他站在那楼梯，那底下大堂里那大吊灯亮着，那玻璃门外影影绰绰地站着一大帮。

“古所长管不了这个，”十七摇，

“这帮是牛皮糖，警察来了抓谁？抓那帮的？那都是下岗工，抓了，明儿报社就来了。”

［这事儿，还真得我这个政法委书记出面。］

他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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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玻璃门外，那台阶底下站着一大帮。

前四五个男的，膀大腰圆的，有的光着膀子搭着一件的确良的衬衫，有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那胸上还印着半拉红字，“凤凰纺织”，那后半拉洗没了。

后十几个的。有二十出的，有三十来岁的，穿得花花绿绿的，可那衣裳一看就是那种地摊上的，那颜色艳得扎眼，那料子薄得透光。脸上抹着，那抹得厚，没抹匀，那脖子跟那脸两个颜色。

她们站在那几个男后，有的低着抠着手指；有的抱着胳膊斜着眼睛往那门里看。

陈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