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商所的王所长也在里。

“陈书记，刚才那一下子，真是，真是……”郑老板搓着手，“我做了十来年生意，一回见着狗脸彪那个样子！”

“哪里，哪里，”陈太忠赶紧摆手，“就是碰巧，认识。”

［要谦虚。］

他心里提醒自个儿。

［张书记说过，在党校里，少犟点儿。出了党校，也一样。］

“陈书记，太谦虚了！”王所长把那根快烧完了的烟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使劲儿地摇，“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哪里，我就是个街道办的小部……”

“小部？”郑老板一瞪眼，“陈书记，您这话说的！能让狗脸彪当着二十来号扇自个儿小弟的，那叫小部？”

“我真就是……”

“您越谦虚，”另一个说，“越说明，您有本事！”

“来来来，陈书记，我敬您一杯！”

“陈书记，我这儿有张名片……”

一个个你一句我一句把他围在了中间，那酒杯、那名片、那烟，一个劲儿地往他跟前递。

陈太忠站在中间接了这个又接那个。他越说自个儿就是个小部，家越捧；他越说就是碰巧，家越不信，越凑得近，那脸上的笑越热乎，越真。

郑老板好不容易挤到了他的跟前，从那黑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来双手递了过来。那名片烫着金边儿，上一行大字：凤凰市鑫达建材有限公司，总经理，郑国富。

“陈书记，”郑老板说，“我那公司在横山区开发区那边有一块地，三十来亩，原来是个砖厂，现在荒着。区里一直没个说法。”

“哦？”

“我就是跟您说一声，”郑老板搓着手，“没别的意思，没别的意思。往后您那边要是有个什么修路啊，盖楼啊，用得着建材的，言语一声，出厂价！”

陈太忠接过那张名片看了一眼，揣进了夹克兜里。

［一块荒着的地，三十来亩。出厂价。］

他没接这个话茬。

“郑老板，”他说，“改天有空，喝茶。”

“好，好！喝茶，喝茶！”

王所长又挤了过来，那手里又捏着一根新点上的烟。

“陈书记，我是工商所的老王，”他说，“东市街这一片归我们所管。往后幻梦城这边，营业执照，年检，消防，有什么您一句话。”

他把那根烟往陈太忠跟前递了递。“陈书记，抽一根？”

“不了，”陈太忠摆了摆手，“刚戒。”

他其实从来就不抽。可他看着王所长那张笑得满是褶子的脸，忽然觉得这么说比说“我不抽烟”好听一点。

［这也算，谦虚？］

他心里自个儿都想笑。

他端着一杯家递过来的啤酒站在那一圈中间愣愣地想。

古昕站在一边跟十七对看了一眼，两个，都没吭声。

古昕那张胖脸上那笑比谁的都咧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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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昕往吧台后一靠，掏出一根烟来点上了，地吸了一大。那烟在他肺里转了一圈，又从他鼻子里长长地了出来。

［狗脸彪。要是搁在半年前，我一个电话叫上所里那几个小子开着两辆车过来，他狗脸彪敢在这儿放个？］

可今儿晚上他站在这大厅里，当着他那帮朋友的面，被狗脸彪指着鼻子说：“这买卖要是你的，我卖你面子。可既然不是你的，你最好别挡我的财路。”

他一句话都没敢回。

刘东凯那一回，处分是撤了，可那张猪肝似的脸他到现在一闭眼还看得见。他知道那张脸还在那儿等着他，等着他再出一回错。

他得夹着尾。

这幻梦城他投进去的钱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大半个家底。可他不能说这是他的。他就只能站在那儿看着，看着他那帮朋友一个个脸上不好看，看着十七一个站在狗脸彪对面硬撑着。

［幸亏，太忠在。］

他又吸了一烟，眼睛透过那一团烟雾看着那一圈中间那个高高的、端着酒杯、一脸发愣的年轻。

［跟对了。］我古昕，这回，是真跟对了。］

他想着，那胖脸上的笑又往开里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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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忠！太忠！”

有在大厅那喊他。声音脆脆的，亮亮的，一连喊了三声。

陈太忠扭过。杨倩倩站在楼梯底下。她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的，他都不知道。她那条酒红的披肩又搭在了肩膀上，那鹅黄的衬衣，那豆绿的外套，在那个转着的球灯底下一会儿红一会儿紫。

她身边站着刘望男。两个手牵着手。

陈太忠一下子愣住了。

［这俩……啥时候，这么好了？］

他心里一跳一跳的。他冲身边那一圈告了个罪，“对不住，对不住，我同学，叫我。”，从堆里挤了出来，走到了杨倩倩的跟前。

“呵呵，好了，”他说，“刚才有点小事儿，都处理完了。走，咱回去，接着唱歌！”

杨倩倩摇了摇。

“不了，”她说，“太晚了。”

她仰着脸看着他，那长长的睫毛后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亮得跟那两瓶冰茹梦的瓶子上那层水珠似的。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他从来没在她眼睛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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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倩倩看着眼前这个。

刚才她就站在那楼梯拐角上，被刘望男攥着手，从那亮闪闪的不锈钢栏杆缝里往下看。

她看见了那二十来个黑压压的。看见了那个长脸的男抖着腿吹着哨，冲十七要二十万。看见了他从楼梯上走下去，就说了那么一句。

然后那一声，啪。然后那个长脸的男弯着腰小跑着跟着他去了角落里。然后那一大帮哄哄地走了。

她攥着刘望男的手，攥得手心里全是汗。

［怪不得……怪不得他上学那会儿那么怪。］

高中那会儿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谁都不搭理，一个闷着，脾气又犟，又怪；后来听说他去了街道办，听说他把一个什么局长的儿子给抓了，听说……

她那会儿都当是听说。

［他身上，藏着好多事。好多，我不知道的事。］

她看着他。他站在她跟前比她高出一个半，那件夹克的领子歪着，那发着，那张脸在那个转着的球灯底下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她心里有一样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可她也知道，这都八点了。她跟她妈说的是看看同学的场子、挑挑音响的毛病，九点准到家。

“我得回去了，”她说，“你好好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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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一下子有点为难。

他回看了一眼身后那一圈。郑老板、王所长那几个还端着酒杯站在那儿眼地看着他，等着他回去。那里有那么两三个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说得是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