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眼睛，摇了摇。

“我，真不喜欢，这些东西。”她说。

陈太忠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的时候他才发现，她的睫毛挺长的，密密的，弯弯的，在她那张白净的脸上投下了两小片淡淡的影子。她靠在那把藤椅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那黑色的指甲在那旧藤条上一明一暗，衬得那两只手白得跟玉似的。

她就那么靠着，闭着眼，眉轻轻地皱着，那副样子懒懒的，倦倦的，像是一只被吵醒了午觉的猫。那子懒洋洋的妩媚。

他心里微微一。

［……想什么呢。］

他把那一一下子按了下去，按得净净，扭过去看阳台上那棵松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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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不喜欢。”

唐亦萱睁开了眼睛。“不过，秦小方说了。”她看着他，“撤销对古昕的处分，很简单。”

陈太忠点点。

［那当然简单。一个市委副书记，要对一个派出所做点什么，那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但是，”唐亦萱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不希望，你再追究，刘东凯的责任。他说，刘局长，也是为了，整顿纪律。”

她顿了一下。“说实话，能有这么个结果，他已经相当，给你面子了。”

“给我面子？”

陈太忠冷笑了一声。“嗤，”

“事儿，本来就是刘东凯，挑起来的。现在，撤了处分，就算完了？”

他一拍膝盖。“打一个耳光，再塞一根糖葫芦？当我是，小孩啊？”

他是真不忿。这件事从到尾，理都在他这边。从他考公务员那天起，就是秦系的一回一回地来招惹他，他呢，顶多就是顺手还了一下手。

想当年在仙界，他不去找别的麻烦，那些就该烧高香了。眼下倒好，让骑在脖子上欺负。

［越活，越回去了？］

“哼，”他说，“既然，是他自个儿先挑的事儿，想这么不声不响地缩回去？做他的梦去吧！”

唐亦萱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那眼神里有一点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话，不是这么说的。”她说，“在官场上混，你这个思路，要不得。你站在刘东凯的角度想想。他一个市局的副局长，自个儿主动跑去为难一个小小的派出所所长。结果呢？处分下了，又撤了。他自个儿还得灰溜溜地把手缩回来。局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多少在背后看他的笑话？你说，是他难受，还是你难受？”

陈太忠坐在那张蓝布沙发上，半天没吭声。

［术业有专攻。我在这官场里混了半年多，自个儿觉得商长了不少。可在这个跟前……还差得远呢。尤其是，心。］

他想起了张新华那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横，没关系。横到看不见自个儿脚底下的坑，那就是傻。我上一辈子吃的亏，还少么？］

“你，”他总算开了，“是一个，不错的说客。”

他嘴上还是不肯认这个输，可他心里已经认了。他看着她，眯了一下眼睛。

“你，也算是，秦系的吧？”

唐亦萱一愣，然后她笑了，轻轻地笑了。她抬起手，拿那两根涂着黑指甲油的手指轻轻地掠了一下额前那几根垂下来的发。

“我一个，”她说，“没官，没职的，混什么派系？”

她把手放回了藤椅的扶手上。“倒是秦小方，主动跟我，联系得多一点。”

陈太忠没吭声。

［联系得多一点。］

这凤凰城里当官的，谁不知道蒙书记的这位遗孀？她能直接跟省里的蒙书记说上话。逢年过节那些提着东西排着队上门坐一坐，可她不掺和这些事儿，谁递话她都摇，久而久之那些也就不来了，只有过年才露个脸。

只有一个例外。隔三差五就变着法儿来看她一趟。那个背后没什么硬靠山。

［秦小方。］

他叹了一气。“唉……早知道，你是秦小方的后台，”他说，“我今天，就不该来。”

唐亦萱一下子笑出了声。“我说了，我不是！”她笑着又皱了皱眉，那一下皱眉倒是真有点不高兴了，“这种事儿，我很少碰。今天，都算，为你，了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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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那座小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那两棵丁香树的影子长长的，斜斜的，铺在院子里那条青砖小路上。

“十天以后。”她说。

“嗯，十天以后。”

他迈出了院门走了两步，又回过来看了一眼。客厅那一，那扇封起来的阳台窗户玻璃被太阳照着亮晃晃的。玻璃后那棵五针松，树冠比一个大脸盆还大，还是黄的，黄了大半。

［十天。十天以后，你再看。］

他扭回往大院门走了。路过岗亭的时候那个小战士冲他啪地敬了一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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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唐亦萱一个站在阳台上。

保姆回乡下了，礼拜一才回来。这座小院里就她一个。

阳台上没开灯。月亮从那三面玻璃窗外照进来，白白的，照在那棵五针松上。那松树还是黄的。

她蹲了下来，蹲在那个紫砂的花盆跟前，凑近了看。看了半天，一根针叶都没变。

她伸手摸了摸那花盆里的土。她手指一下子停住了。

这一个多月那土一直是的，得发黏，一子沤烂了的酸味儿，她天天浇，越浇越，那子味儿越重。那个苏州的老师傅蹲在这儿看了半个钟，说了一句“根坏了”，就是闻着这子味儿说的。

可这会儿那土是松的，是爽的，捏起一撮来在手指肚上一捻就散了。

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酸味儿了，一点都没有了，就剩下一子淡淡的土腥气，还有一点点松树皮那种清清苦苦的味儿。

她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就……比划了两下。跟赶苍蝇似的。］

她想起了他站在那棵树跟前，一只手在夹克兜里，另一只手随手一挥；想起了他瞪她那一眼，“怎么，你不信我？”；想起了他那一句，“这世上，有值得我，这么做的么？”

她咬了一下嘴唇。那子被噎住了的气到这会儿还在她嗓子眼儿里堵着。

可她蹲在这棵松树跟前，摸着那一手爽爽的土，那气又慢慢地散了。

［狂，是狂。可他，有狂的本事。］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到客厅里拿起了那个子机，想了想，又放下了。她走到那个多宝格跟前，看着最上那一格，那块拳大的、灰扑扑的原石。

［你看看？］

［蒙夫，你叫我来，就为了，让我替你，看石？］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石，忽然扑哧一声自个儿笑了出来。笑完了，她自个儿又愣了一下。

这五年，她一个在这座院子里对着一块石笑出声来，还是一回。

她关了灯，回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