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蹭一下玻璃，沙的一声。

陈太忠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那棵树。就一眼，他心里就有数了。

［这树，生机快断了。根烂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撑不了几天了。］

他神识往那花盆里轻轻探了一下。土是的，得发酸，一子沤烂了的味儿。根在那团土里盘着，一团一团的，老根粗得跟手指似的，可那老根上一大半已经黑了，软了，一碰就要烂成泥。剩下那一小半还白着，还硬着，可那里的那点生气细得跟一根发丝似的，若有若无，一闪，一闪。

［浇水浇多了。一盆老松，最怕的就是涝。她是怕它死，天天浇。越浇，死得越快。］

他把神识收了回来。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装傻，总是没错的。

“没准，”他说，“是换叶子呢。过些子，兴许，就好了。”

唐亦萱转过身来，盯着他。她个子高，一米七，往他跟前一站，跟他对视都用不着怎么仰。那双眼睛大，眼角往上微微地挑着，像是两片斜着飞起来的柳叶。

“它换叶子，是什么样子，我见过。”

她说。

“而且，我相信，你也清楚。”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你不是一般。我知道。”

她那双眼睛里慢慢地浮上来了一层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哀伤，又像是盼。

“羊倌儿。地。”

她说。

“帮帮我。把它，救活。”

陈太忠站在那儿。

羊倌儿。地。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天在西郊公园，那片被羊啃秃了的皮，他趁着没注意一伸手让它长回去了。满街的都盯着那个哭嚎的羊倌儿，盯着那副手铐。

［就她，看见了。她看见了，还记着。］

可他不想认。一身这样的本事，在这凡间露了底，那麻烦可就没完没了了。这个道理他上一辈子就尝够了。

“嗯……”他脸上挂着一个自认为很坦诚、又带着一点点茫然的笑，“我觉得吧，这事儿，你应该，找个园艺工。我对这些花花的，不熟啊。”

“呵呵。”

唐亦萱轻轻地笑了一声。“真的，不熟？”

她那双眼睛在他脸上慢慢地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打量一块刚切开了窗的石。

“你以为，我会信？还是那句话，你是个奇，这一点，我能肯定。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进官场，这种污浊的地方。可我想，你肯定，有你自己的理由。”

她轻轻地叹了一气，然后那双眼睛里一丝狡黠一闪。

“我想，你也不会否认，那公园的皮，是你动的手脚吧？”她顿了一下，“你朋友，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太忠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任娇？她跟这个，说了？公园门那回……她俩，是站在一块儿过。可这种事儿……她怎么……］

他脑子里一下子了。那天在公园，他让那片皮长回去，娇娇就在他身边。她看没看见？她看见了，回去又跟谁说了？

“呵呵。”

唐亦萱又笑了，这回笑得眼睛都弯了。“被我，试出来了吧？”

陈太忠一下子愣住了。

“你朋友，”唐亦萱看着他，慢悠悠地说，“什么都没说。她的嘴，很严的。”

［……］

［我是猪啊？］

这么简单的一个套儿。一句话。他就一钻了进去。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可他心里那块一下子沉下去了的石，又一下子落了地。

［娇娇……没说。］

那天在公园门，唐姐当着她的面说了一句“你男朋友，挺不一般的”，娇娇一个字都没接，转身就走了。

［她什么，都没说。］

他心里一下子暖了一下。

他不再狡辩了。再抵赖下去也行，可那么做，实在是丢了他这个罗天上仙的。他就那么站着，坦坦地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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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亦萱看着他，他不说话，她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笑着，那个笑不露齿，文文雅雅的。

“你会，隔着石，辨玉。”她说。

“还会，让皮，恢复原样。这样的，我相信，不多。或者说，整个天南省，就你，这么一个。而且，我更相信，你还有别的本事，没露出来。”

陈太忠脸上挂着那个懒洋洋的笑，还是一言不发。

［整个天南省？整个中国，你能找出来第二个，算你有本事。］

她看他半天不吭声，轻轻地叹了一气。

“还是那句话。开出你的条件来吧。我要怎么做，你才肯，替我，治这棵松树？”

陈太忠看着她。认，已经由不得他了。接下来，怎么办？

他轻轻地叹了一气，脸上泛起了一丝苦笑。“唉，你……你这是，在为难我啊。”

他扭过看着那棵黄了大半的松树。“这棵树，就真的，这么要紧？”

“老书记，对我唐亦萱，有大恩。”

唐亦萱也看着那棵树，也叹了一气，苦笑了一下。

“蒙老爷子留下来的那些花花，全被我，养死了。一盆，一盆，死的。眼下就剩这么一盆了。他最喜欢的这一盆。”

她伸出手去，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那松树最底下的一根枝条，一簇黄了的松针哗地掉了下来，掉在她的手背上，又滑落到了地上。她把手缩了回来。

“你说，万一，它也死了……我将来，有什么脸，去九泉之下，见他？”

陈太忠一下子皱起了眉。

他听着这话，心里就不舒服。“再大的恩，蒙通，他也已经死了。你后半辈子，还长着呢，还得过呢。说什么九泉？”

她转过身来，背靠着那扇封阳台的玻璃窗，午后的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照得她那张白净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不过，这个污浊的世道，我看得，太透了。”她淡淡地说，“早死，晚死，还不都，那么回事？”

陈太忠看着她。他最烦的就是这个。这种莫名其妙的颓。一个活生生的，好手好脚，吃得饱，穿得暖，住着市委大院的小二楼，喝着明前的武夷野茶，张嘴就是“早死晚死”。

［当年那一劫，我拼了命从那堆碎渣子里爬回来，求的是什么？求的，就是一活气。她倒好。］

他把脸一沉。

他说。

“那你，陪这棵树，殉葬好了。还要我，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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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亦萱靠着那扇玻璃窗，半天没说出话来。

［殉葬？陪这棵树，殉葬？］

她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他站在那棵黄了大半的松树旁边，一只手在夹克兜里，脸沉着，那双眼睛里一点笑都没有，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她被这一句话呛得，胸一下子堵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