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那里，有。可我，偏不告诉你。你憋着吧。］

“今天，找你来，”唐亦萱开了，“是有事，商量。”

“希望你，能不吝出手。”

她顿了一下。

“陈副主任。”

那个气。那个“陈副主任”。客客气气的，可那份客气里有一子往下看的味儿，就跟坐在高处往底下招了招手似的。

陈太忠的眉一下子皱了起来。

“我不喜欢，你这个气。”

他说。

唐亦萱一愣。

他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了一个带着点讥讽的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知道了你是蒙通的老婆，就得跟别一样，点哈腰，忍气吞声，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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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亦萱坐在那把藤椅上看着对面那个年轻。

他往蓝布沙发背上一靠，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那一点讥讽的笑。

“你觉得，可能么？”

她手里那个茶杯停在了嘴边上。

这五年，她请来家里喝过多少回茶？市里的，省里的，有求她的，有她求的。进了这扇门，坐上那张蓝布沙发，个个都是半个挨着沙发边儿，腰往前探着，她说一句，他们点三下。她叫他们“某某局长”、“某某主任”，他们脸上就笑开了花。

［陈副主任。我叫他一声“陈副主任”，是抬举他。他倒好。］

她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一点讨好的意思都没有，一点怯的意思也没有，就跟他坐的是自家炕。

［赌石店那回，他就是这样。公园那回，也是这样。我还当他是不知道我是谁。原来，他知道了，也还是这样。］

她心里那子被顶撞了的恼冒上来了一下，可紧跟着又冒上来了另一样东西。是好奇。浓浓的好奇。

［这么多年……可算来了一个，不怕我的。］

她把茶杯放了下来，听见自个儿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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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看着对面那张白净的脸，一点笑意从她嘴角上慢慢地漾开了。

“你，很大胆。”

她端起自己跟前那杯茶抿了一，又放下。“这么些年，你是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尤其是，在知道了我是谁以后。”

“那，话不投机，半句多。”

陈太忠站了起来。他最见不得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主儿。

［跟我摆谱？你配么？］

“你的事儿，我没心思管，”他说，“我，得告辞了。我是政府工作员，忙得很。”

“你不忙。”

唐亦萱坐在那儿没动，笑吟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的工作，已经移了。，马上就要去党校进修了。呵呵，你有大把的空闲。”

陈太忠站在那儿，他脸上那一点笑没了，一点都没了。

［她查我？上午例会上才宣布的事儿，下午她就知道了？］

“忙不忙，”他说，“我自个儿心里清楚。”

他转身就往门走。“抱歉，蒙夫。”

他心里是真的有点恼了。

［没事儿，你打听我啥？我的工作，我的行程，是你随便能查的？］

可他一边往门走，一边心里又有点生不起气来。这子气冒到一半就跟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堵在胸里，不上，不下。

［怪了。换了别，这会儿我门都摔了。是因为她对玉那子疯劲儿？还是那回在公园门，那个羊倌儿要被铐走，满街的都看热闹，就她一个站出来替羊倌儿说话？还是因为她年纪轻轻地守了寡？］

他心里还冒出来一个念，这念他也没打算瞒着自个儿。

［这，我见过的里，身材数她最好，气派也好。冷冷的，可冷得不招烦。］

［要换了是晓艳，这么跟我说话……蒙通的闺，了不起么？］

他走到了门，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等等！”

身后藤椅吱呀一声，唐亦萱站了起来。她两步就跨了过来，一下子挡在了他跟前，挡在了他和那扇门中间。

她个子高，这么一挡，几乎就跟他脸对着脸了。

他这才发现她那张白净的脸这会儿有点发白，白得跟刚才不一样了。

“算我，”她说，“求你了。”

陈太忠站在那儿，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唉。我这心肠，是越来越软了。］

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拿了下来，脸上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

“蒙夫，”他说，“真的，很抱歉。那个辨玉的法子……你，还真学不会。”

“那件事，”唐亦萱摇了摇，“先等等再说。”

他一愣。

“今天，我想请你帮忙的，”她说，“是另外一件事。”

另外一件事？

他越发地糊涂了。可他没再说话，只是脸上又挂起了那个淡淡的笑。

唐亦萱看着他，那张发白的脸慢慢地缓过了一点颜色。

“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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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那一，一扇玻璃门通着阳台。阳台是封起来的，三面都是玻璃窗，午后的太阳从玻璃窗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得阳台上暖烘烘的，亮堂堂的。

阳台正中间一个大大的花盆。紫砂的，长方形，四个角雕着回纹，盆壁上刻着几行字，被岁月磨得看不太清了。

花盆里一棵松树。一棵盆景的松树，可那树冠比一个大脸盆还大，枝枝杈杈地往四面八方伸着，伸得弯弯曲曲，疙疙瘩瘩，一看就是几十年一刀一剪修出来的。

可那树黄了。那一簇一簇细细的针叶黄了大半，黄的那些的，一碰就往下掉。花盆里、盆沿上、地上，散落着一层枯黄枯黄的松针。剩下的那一小半还绿着，可那绿也是灰扑扑的，没打采的，像是一气憋在嗓子眼儿里，随时就要咽下去了。

唐亦萱站在那棵松树跟前，看着那棵树，那眼神一下子远了。

“这棵五针松，”她说，“是蒙书记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的。”

“这树，”陈太忠问，“多少年了？”

“比我岁数大。”

唐亦萱没回。“是老书记当年从黄山底下，一个老乡家里买回来的。那时候它就有几十年了。老书记拿自行车驮了三十里山路，才驮到了县城。后来他到哪儿就把它带到哪儿，在省里，在地区，在凤凰……搬了七回家，它一回都没落下。”

她伸手指了指那花盆边上，一道细细的裂纹，那裂纹拿一道铜丝箍着。“这道缝，是七几年搬家的时候磕的。老书记心疼得三天没怎么吃饭，自己拿铜丝，一圈一圈箍上的。”

陈太忠看着那道铜丝。铜丝早就发了黑，可一圈一圈箍得又密又齐。

“他走的那天，”唐亦萱说，“还让把他的床往阳台这边挪了挪。说是，想再看它一眼。”

她不说了。

阳台上静了下来。只有窗户外丁香树的枝条被风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