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岑，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开发区街道办，那个陈太忠，”岑广图抬起来，又飞快地低了下去，“就是……联合超市那个。”

吴言一愣。

“联合超市那个？”

她下意识地，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慢慢地，点了点。

“哦……是他啊。”

她想起了一些事。

三个月前，章书记在电话里，跟她说的那一句。小吴啊，你们横山区，有个年轻，叫陈太忠，你留意一下，能照顾的，就照顾照顾。

她当时，就有点傻眼。

后来，赵学文去见了他一面，回来跟她说，那个陈太忠，跟段系，没什么瓜葛，只是赶上了，被推上去的，他自己，怕是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是谁推的他。

吴言的手指，在那个黑皮小本子的封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他呢？”

“在我办公室，”岑广图说，“我见事儿太大，没敢放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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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坐在岑广图办公室的沙发上，端起了那杯茶。

茶凉了。

他喝了一，苦得他直咂嘴。

［就这？］

［明前龙井，泡成这个样子，还不如老古那儿的高末儿。］

他把茶杯搁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一张地图，地图的边上，裂了一道细缝，缝里，挂着一缕灰。

刚才岑广图那张脸，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那两片嘴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利落了。“邝……邝舒城？”

［邝舒城这三个字，就这么吓？］

［那老家伙，看了账本，跟看了阎王爷的生死簿似的。］

他想着，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门开了。

岑广图进来了，脑门上的汗，还没擦净，一进门，就冲他招手。

“小陈，走，吴书记要见你。”

陈太忠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门，上了楼梯。

五楼。

楼道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地毯，旧了，中间那一溜，被踩得发白，两边的墙上，挂着一溜镜框，镜框里，是横山区这些年的“光荣榜”，一张一张的黑白照片，戴着大红花的劳模，扛着锄的种粮大户，抱着奖状的计生先进。

岑广图走在前，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

陈太忠跟在他后，心里，有一点痒痒的。

吴言。

横山区委书记。

这个名字，他在开发区街道办，听念叨过不止一回。办公室里那几个大姐，嗑着瓜子，一提起这个吴书记，就跟提起电视上的明星似的，“凤凰市政府第一美”，“那皮肤，细皮的，跟剥了壳的蛋似的”，“二十九了，还没嫁，眼光高着呢”。

［第一美？］

［凡间的第一美，能美到哪儿去？］

他在仙界，七百年，见过的仙子，排起队来，能从南天门排到瑶池边上。那些仙子，个个都能自己捏脸，想长成啥样，就长成啥样。

岑广图在一扇门前，停住了，敲了敲门。

“进来。”

一个声音，清清亮亮的。

岑广图推开门，侧过身子，让他先进。

陈太忠进去了。

办公室挺大，比岑广图那间，大了一半。一张大办公桌，靠着窗户，桌子后，墙上挂着一面党旗，旗子底下，一个书柜，书柜里，一排一排的，全是红皮的、蓝皮的大部。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

她抬起来，看着他。

陈太忠也看着她。

两道眉毛，又黑又粗，眉梢往上挑着，长在一个的脸上，有点像男的眉毛。一张脸，素素的，啥也没抹，白得过分了，像一块磨过的玉，连一点纹路都看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往她搁在桌上的那只手上，看了一眼。

手，也是那么白。

［没抹。］

［天生的。］

他看完了，那一点点痒痒，就没了。

［也就这么回事。］

［不比任娇差，也不比任娇强。］

［第一美，八成是看在她那把椅子的面子上。］

他心里，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失望，淡淡的，像一凉了的茶。

那丝失望，一闪就过去了。

他站直了身子，冲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吴书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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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言看着进门的这个年轻。

藏青色的造革夹克，皮鞋上一层灰，脸，年轻得过分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一点也没躲。

吴言心里，微微地，吃了一惊。

自打她当了团市委书记，进她办公室的男，她见得多了。有的进门，眼珠子就跟粘在她脸上似的，揭都揭不下来，魂儿都飞了；有的，眼神滴溜溜地转，转到她脸上，又飞快地转开，转得鬼鬼祟祟的；还有的，脆不敢看她，低着，盯着自己的鞋尖，说话都打哆嗦。

这个年轻，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眼神里，净净的，像是在看一个寻常的领导，像是在看岑广图。

［有点意思。］

她心里，那从看了那个黑皮小本子开始，就一直憋着的火，不知怎么的，就松了一点。

“坐吧，小陈。”

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陈太忠坐下了。

岑广图没坐，站在门边上，两只手搭在肚子前，像个门神。

吴言拿起桌上那个塑料袋，扬了扬。

“小陈，这些东西，除了你，还有别知道吗？”

“没有，”他摇摇，摇得脆利落，“这件事儿，太严重了，在上报组织之前，我肯定是要保密的。”

“很好，”吴言点了点，“关键时候，除了组织，谁都不能信。”

他也点了点，点得一本正经。

“你能把这些东西上来，我们很高兴，”吴言把塑料袋放下，两只手叉着，搁在桌面上，看着他，“不过，小陈，我有一点想不通。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出现在你的门？邝舒城，是红山区的啊。”

陈太忠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我……我一直，很注意，搞好群关系。”

吴言的眉毛，动了一下。

“而且呢，”他接着往下说，越说越顺溜，“我也愿意，为群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我在红山区那边，当过几个月村长，修过一条路，那边的老百姓，现在还念叨我……或许，是因为，我的碑，比较好，他们才信得过我？”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