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了。

他拉开门，探出去，看了一眼楼道。

楼道里，没。水房那边，水龙，还在哗哗地流。

他出了门，把门，轻轻地带上。

他捏着那把挂在门把手上的小锁，咔哒一声，锁上了。

又拿手，拽了拽。

拽不动。

他这才转过身，顺着楼梯，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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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达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老钱坐在窗户里，戴着一副老花镜，捧着一张《凤凰报》，报纸举得老高，挡着半张脸。

他脚底下，一个煤球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里，噗噗地，冒着白气。

陈太忠从窗户跟前走过去。

老钱的报纸，往下，挪了一寸。

那双眼睛，从老花镜的镜框上，瞟了他一眼。

瞟完了，那张报纸，又举了上去。

陈太忠也没吭声，出了学校的大门。

大门，一个卖煎饼果子的三车，正支着摊子，铁鏊子上，一勺面糊，摊开来，滋啦啦地响，打上一个蛋，撒一把葱花，一子焦香，飘得满街都是。

他买了一套，站在三车边上，三两地，吃了。

吃完了，他抹了一把嘴，往北走。

横山区政府，在北边，坐公共汽车，四站地。

他没坐车。

他走着去。

一边走，一边想事儿。

［这一包东西，给谁？］

［给吴言？］

他摇了摇。

一个街道办的政法委书记，直接跑到区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往家桌上，拍一包东西。这事儿，他知道，不合规矩。

老古昨天晚上，也跟他说了。太忠，你要，就按程序，一级一级地，往上。你是政法委书记，上，是区政法委的岑书记，你就先给他。程序走对了，谁也挑不出你的毛病来。

［程序。］

［老古这个，别的不说，这些门道，是真明白。］

他想着，嘴里，哼了一声。

街边上，一家国营的副食店，刚开门，门，排着一溜老老太太，手里攥着粮本，攥着网兜，等着买豆腐。一个系着白围裙的胖大姐，站在门里，扯着嗓子喊，排好队，排好队，一两块，多了没有！

他从那溜队伍边上走过去。

一个老太太，回过来，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去，跟边上的老说，这是谁家的后生，一大早，咋就笑成那样？

他愣了一下。

他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嘴角，确实，翘着。

他赶紧把那点笑，收了回去。

收了没一会儿，又翘了上来。

［锁门！！！］

［三个感叹号。］

他把手，进了夹克的兜里，摸着了那张叠了两叠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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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中午了。

岑广图坐在横山区政府四楼他那间办公室里，捧着一个紫砂的小茶壶，对着壶嘴，滋溜滋溜地，嘬着茶。

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一个下面乡镇的书记，上礼拜来汇报工作，顺手捎来的，二两，装在一个铁皮的小罐子里，罐子上印着西湖。

他泡了一壶，嘬了一上午，嘬得那几片叶子，都泡白了。

办公室的门，敲响了。

“进。”

门开了，他的秘书小孙探进来：“岑书记，开发区街道办的陈太忠，说有要紧的事，要向您汇报。”

岑广图一愣。

陈太忠。

这个名字，他听过。不光听过，这几天，还听了好几回。

一个高中生，考公务员考进来的，分到红山区一个山沟沟里当代理村长，当了几个月，修了一条路，调回开发区，当了政法委书记。

到任不到一个月，扇过同事的耳光，踹过段市长的外甥，在黄老的眼皮子底下，一个推着购物车，出了联合超市的大门。

区里的赵学文，在他这儿念叨过两回。

吴书记，也问过一回。

就那么一回，可吴书记问过的，这横山区里，没几个。

“让他进来。”

岑广图把紫砂壶搁下，站起来，绕过了办公桌，迎到了门。

门进来一个年轻。

藏青色的夹克，造革的，领子上一圈假毛，皮鞋上糊着一层灰。脸，年轻得过分了，下上光溜溜的，眼底下，两块淡淡的青，像是一宿没怎么睡。

岑广图伸出两只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攥着摇了好几下。

“坐，坐，坐！你这个小伙子，一下了基层，就跑得没影儿了，也不知道常来区里坐坐！”

“岑书记好。”

那个年轻被他摇着手，脸上有点愣，像是没想到他这么热乎，愣了一下，才在沙发上坐下了。

岑广图给他倒了一杯茶，搁在他面前，自己坐回了办公桌后，往椅背上一靠，捧起了那个紫砂壶。

“咋样，街道上的工作，累吧？”

“岑书记，我今天来，是有要紧的事儿，跟您汇报。”

那个年轻没碰那杯茶。

他把手，伸进了夹克的里兜，掏出来一个塑料袋，往岑广图的办公桌上，一放。

“有，把这个东西，扔在了我办公室的门。”

岑广图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

鼓鼓囊囊的，里，有个小本子，有几张存折，有几页纸。

他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匿名信。］

［又是匿名信。］

这种东西，他一年要收几十封。告村支书多占了宅基地的，告乡长吃了回扣的，告邻居家的狗咬了自家的。十封里，九封是捕风捉影，剩下那一封，捉着了一点影子，查下去，也是芝麻绿豆。

他不急。

他嘬了一茶，慢悠悠的。

“哦。新办事处，问题多吧？”

那个年轻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

“哈，这正是锻炼你们年轻的好机会嘛，”岑广图点点，又嘬了一茶，“基层的工作，就是磨。我当年在乡里，一就是八年……”

他说着说着，眼角的余光，扫着那个年轻。

那个年轻，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桌上那个塑料袋。

盯着，盯着，眉，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岑广图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差点笑出来。

［急了。］

［年轻，到底是年轻。］

他把紫砂壶搁下了，慢悠悠地，把那个塑料袋拉了过来，打开了。

“小陈啊，这东西，按理说，应该到纪检委那边……”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了那几张存折。

红皮的，蓝皮的，绿皮的。

王有福。刘长顺。张满仓。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