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一扇门，在那片嘈杂和话筒之间，关上了。

咔哒。

音乐，变成了闷闷的、远远的咚咚声，从门缝里，漏进来。

一个声音，近了。

一个男的声音，舌发直，像是嘴里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糖，说一个字，要拖半个字的尾。

“坐……坐啊……彪子，你坐……”

陈太忠认得这个声音。

这种拖着尾、仗着有个好爹的腔调，他听一回，就记住了。

赵茂斌。

“赵哥，”是周彪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点点讨好，“我……我手最近，有点紧，您看……上回那事儿……”

“上回？”

赵茂斌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上回，你还有脸，跟我提上回？！”

啪的一声，像是一只掌，拍在了桌面上。

“姓陈的……那个姓陈的，你没弄成……你他妈的，收了老子的钱，你没弄成！”

“赵哥，赵哥，那小子，邪，真的，邪……”

“邪个！”

赵茂斌打了一个嗝，长长的，从话筒里，传过来，嗝得陈太忠的耳朵里，都像是闻见了一子酒味儿。

“这回……这回，你别弄了，你弄不了……找外地的。”

他喘了一粗气。

“找外地的，弄残他。”

“钱，好说。”

陈太忠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一阵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刮得那一溜柳条子，哗啦哗啦地，往他脸上扫。

耳机里，有笑了。

另外一个男，坐得离话筒远一点，笑声，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点鼻音，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醒过。

“茂斌，你呀，就这点出息，”那个男说，“跟一个街道办的小部，较啥劲儿？”

“涛子，你不懂……”赵茂斌的舌，更直了，“你不懂……那孙子，把我胳膊……把我胳膊……”

“行，行，我不懂。”

那个叫涛子的男，又笑了。

然后，是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声。

那响声，又脆又碎，像是一个小小的塑料瓶子里，装着一把小石子儿，被捏在手里，摇了几下。

“来，彪子，”赵茂斌的声音，忽然又软了下来，软得黏糊糊的，“来一粒？”

“南边过来的。”

“好东西。”

就那么一下。

然后，是周彪的声音。

那声音，又低又哑，可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得清清楚楚。

“赵哥，我不碰这个。”

“，没劲。”

赵茂斌骂了一句，那阵哗啦哗啦的响声，又响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咕咚”，像是有仰着脖子，就着一酒，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那个叫涛子的男，嘿嘿地，笑了两声。

那扇门，又开了。

音乐，嘈杂，又一下子涌了进来，涌得耳机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了。

沙沙沙。

又是一阵沙沙的声音，像是有拿手，又把话筒给捂住了。

然后，咔哒一声。

没了。

只剩下，磁带空转的，那一阵细细的、嘶嘶的声音。

陈太忠伸出手，按下了“stop”键。

他把那两个小耳塞子，从耳朵里，拔了出来，攥在手心里。

耳朵眼儿里，空空的，凉凉的，还有一点点，被那阵音乐震过以后的，嗡嗡声。

边上那个老的画眉，还在叫。

叽叽喳喳的，叫得欢。

他拿起了那两张信纸。

打开了。

是周彪的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可这一回，写得慢，一笔一画的，有好几个字，写错了，拿圆珠笔，涂成了一个黑疙瘩，在边上，又重新写了一遍。

“陈哥：

“地方是开发区东边，新华路上，一家歌厅，三层楼，门挂着红灯笼的那家。三楼，最里那间包房，门上没有号。那间包房，常年给赵茂斌留着，别不让进。”

“，有赵茂斌，有一个叫涛子的，姓高，听说他爹也是个当官的，别的我不知道。每回，还有四五个他们的朋友，有男的，有的，有时候换。”

“东西，是那个姓高的，从南边带过来的，装在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子里。”

“他们差不多，一个礼拜，去一回。下一回，是这礼拜四，晚上，十点以后。”

“赵茂斌让我找外地的，我没找。我跟他说，我去联系。我没联系。”

“陈哥，我没碰那东西。”

最后那一行字，写得格外大，格外使劲，圆珠笔的笔尖，把那张信纸，都划出了一道一道的印子。

陈太忠把那两张信纸，看完了。

又从，看了一遍。

他把它们，叠好了，叠得四四方方的，跟那盘磁带，跟那个随身听，一块儿，塞进了夹克的里兜里。

塞完了，他拿手，在外，按了一下。

鼓鼓的，硬硬的。

他坐在那儿，没动。

太阳，晒在他的脸上，暖烘烘的。

那个推小推车的年轻妈妈，推着车，从他跟前走过去了，车轱辘，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车里那个小娃娃，嘴里的嘴掉了，张着小嘴，哇的一声，哭了。

那个妈妈停下来，弯下腰，把嘴捡起来，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又塞回了那张小嘴里。

小娃娃不哭了。

陈太忠看着那个小娃娃，看着那张被嘴塞满了的小嘴，一嘬，一嘬的。

［弄残我。］

笑得很轻。

［找外地的。］

［钱好说。］

［你爹的钱，好说，是吧？］

他抬起来，看着护城河对面。

护城河对面，往东，过了那座老石桥，再往东，一直往东，就是开发区。

新华路。

三层楼的歌厅。

［开发区。］

［那是老古的地盘。］

他想到老古，那张圆圆的胖脸，就从他的脑子里，冒了出来，冒出来，冲着他，眯着眼睛，笑。

太忠啊，你是个好哪。

他又想起了那两张信纸上，最后那一行字。

写得格外大，格外使劲。

陈哥，我没碰那东西。

周彪那张脸，他也记得。一张长脸，下往前伸着，脸上一道疤，道上的，都管他叫狗脸彪。去年冬天，在城外那片荒地上，就着车灯，这个趴在车上写认罪书，手抖得写一笔，划歪一笔，“八发”两个字，涂成了一个黑疙瘩。

就这么一个。

收了赵茂斌的钱，来弄他。

弄不成，八发子弹打空了，跪在枯里，写认罪书。

转过来，替他，钻进了那间三楼最里的包房，揣着一个录音机，坐在赵茂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