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了两根烟，把那身皮夹克上上下下拍了三遍，又对着一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的车窗，把那颗大背拢了又拢。他想起他娘活着的时候老说的一句话：十七啊，你这辈子，就吃亏在一张嘴上。

他是照着杨新刚的话说的，一个字都没改。

“二哥，我替街道办来的。东市街这片地，街道办的租子，一年多没了。这是催缴通知，您看看。”

郝建国从楼梯上下来，脑袋又大又圆，像一颗炮弹，一步一步，直冲着他过来。

十七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再开，郝建国已经到了跟前，抡圆了胳膊，一拳，正正地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咔嚓。

十七听见了自己鼻子里那一声响，脆生生的，像掰断了一根树枝。

眼前一黑，又一亮，满眼的金星子。鼻子里一热，一热乎乎的东西涌出来，顺着嘴唇往下淌，淌进了嘴里，咸的，腥的。

他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坐在了地上。

“十七，你他妈的胆子不小啊？”郝建国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替街道办收租子？你算哪根葱？”

十七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滋。

他抬起来，看着郝建国那张大圆脸，那子火，一下子从胸里拱上来了，拱得他连疼都忘了。

“郝老二，你们郝家，没一个好东西！”他瓮声瓮气地吼，“郝老三撬我马子的账，我还没跟你们算呢！”

这一句出，大堂里那几个小保安，全围上来了。

十七看着围上来的那一圈腿，那一圈黑皮鞋，黄球鞋，脑子里嗡的一声。

【跑。】

他一骨碌爬起来，趁着最前那个还没站稳，一撞开了缝，往后门冲。

后门是开着的，通着一条小巷子，巷子里堆着几箱空啤酒瓶。他一脚踢翻了一箱，酒瓶子哗啦啦地滚了一地，后追上来那几个，踩着酒瓶子，摔了一个，又绊倒了一个。

十七没回。

他捂着鼻子，一路往外跑，血滴了一路，滴在巷子里那层没化净的雪上，红一点，红一点，红一点。

跑出巷子，跑过两条街，他看见路边有个小卖部，小卖部的窗户上，摆着一部红色的公用电话。

他扑上去，抓起听筒，手抖得按错了两回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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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坐在一辆出租车的后座上，车停在凯旋门斜对面的马路边，发动机没熄火，暖气嗡嗡地响。

刚才那一幕，他从车窗里看得清清楚楚。

十七一坐在地上，十七爬起来，十七一撞开了缝，十七从后门跑了。他还以为，十七会往马路这边跑，往他这辆车跟前跑，结果那家伙一扭身，钻进了巷子里，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就没影了。

【这脑子。】

【往我这儿跑，谁还伤得了你？】

“师傅，回开发区街道办。”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了好几眼，一句话没说，挂上了挡。

车开到半路，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喂？”

“大……大哥……”那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捂在一缸里说话，鼻音重得听不清字，“您看见了吧？我……我挨揍了……鼻梁……鼻梁让郝老二给打塌了……”

“看见了。”

“出师的名义……我给您找着了……”十七在那抽着冷气，吸一，嘶一声，“下面……下面，可就看大哥您的了……”

陈太忠握着手机，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那一排光秃秃的杨树。

“十七，”他说，“没有能欺负了我的，还能安安稳稳的。”

电话那，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好半天，那边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声音，很响，混着鼻血，呼噜呼噜的。

“大哥……”十七的嗓子哑了，“这话……这话，多少年，没跟我说过了……”

“这回你受苦了。说吧，想让我怎么收拾郝家那俩？”

十七在那喘了两粗气。

然后，他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拔得发尖，发颤，像是憋了几十年的东西，全从嗓子眼里冲出来了。

“杀了他俩！大哥，帮我杀了他俩！”

出租车里一下子静了。

司机握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车往右边一偏，又赶紧扳了回来。

陈太忠没吭声。

电话那，十七喊完了那一嗓子，喘着粗气，喘了好几，好像自己也被自己吓着了。

陈太忠看着车窗外。

杨树，电线杆子，一个骑自行车的老，车后座上捆着一捆大葱。

“十七，”他慢慢地说，“这辈子，我还没杀过。”

那，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这辈子，没有。】

【上辈子……不提也罢。】

“话说出，就收不回来了，”他说，“以后，别这么说。”

“是……是，大哥……”

电话那，十七抽着凉气，抽了好几，鼻子里呼噜呼噜地响。

“那……大哥……”他小心翼翼地问，“就像……像老三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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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那样？”

“对，就跟郝老三一样，”十七的声音慢慢地稳下来了，鼻音还是重，可那机灵劲儿，一点一点地回来了，“大哥，您想啊，真要是出了命，凯旋门就成了命案现场。分局一来，贴上封条，关门，查，查个三五个月。到时候，这地方谁还接得了手？我还承包个啥？”

陈太忠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他想起了东临水，想起了晒谷场上那三十米的封条，想起了白杰让红山分局封路的事。为了一桩失窃案，警察连路都敢封。出了命，封一个迪厅的门，算什么？

【有道理。】

【这凡的脑子，是比我转得快。】

“行，”他说，“就跟老三一样。”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电话挂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很长，车差点开过了路。

陈太忠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的太阳晒在他的脸上，晒得他眼皮底下一片红。他往丹田里探了一眼，那里空的，像一快见底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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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过去了。

郝家老大老二，毫发无损。

两天过去了。

郝家老大老二，还是毫发无损。

十七鼻梁上贴着一大块白纱布，纱布底下肿得发亮，两个眼眶子乌青乌青的，像一只熊猫。他每天上午到街道办来一趟，在院子里转一圈，在楼道里转一圈，在政法委门转一圈，转到第三圈，就探进半个脑袋来。

“大哥……”

“嗯。”

陈太忠坐在转椅上，手里拿着一张《凤凰报》，看得聚会神。

“大哥，郝家那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