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了。］

第二天上午，周彪来了。

陈太忠正蹲在楼道，琢磨那锅搁哪儿。楼顶上有个平台，晒被子用的，搁上去倒是正好，可这楼里几十户家，每家的电视都得接一根线……

车门开了，周彪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的，拎得他半边身子往下坠。

他看见陈太忠，脚底下顿了一下，那张劈成两半的脸上，那道疤抽了一抽，挤出一个笑来。

“陈……陈哥。”

“你咋知道我回来了？”

“我……我天天让在这楼底下看着呢，”周彪咽了唾沫，“陈哥回来了，我不能等着陈哥去找我。”

陈太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上楼说。”

“不不不，”周彪连连摆手，“不上了，不上了，大娘……大娘认得我。”

他四下看了看，楼道没，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箱上舔爪子。他把那个黑塑料袋往陈太忠手里一塞。

“四十万。”

陈太忠低看了看。

塑料袋的子扎得死死的，隔着薄薄一层塑料，能看见里一捆一捆的方块。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手腕子一沉。

“上回是十万，”他说，“这回四十万。”

“上回那是……那是赵公子给的定金，加上我自己的，”周彪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大冷天的，他脑门上的汗冒个不停，“这回，是我……我全部的家当了。陈哥，我把两个场子都兑出去了……”

“我要你钱了？”

周彪愣住了。?╒地★址╗发布ωωω．lTxsfｂ．Ｃ⊙㎡

“没……没要。”

周彪张着嘴，那道疤一下一下地跳，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我心里不踏实。”

陈太忠看着他。

看他那张劈成两半的脸，看他那双直往地上躲的眼睛，看他攥着衣角的那两只手。那两只手，上个月还攥着一把五四式，冲他开了八枪。

［凡买平安，就是这个样子。］

他把塑料袋拎了拎，掂了掂。

“行，我收着。”

周彪长长地出了一气，那气出得太长，带出来一大团白雾。

“还有个事，”陈太忠说。

周彪的气一下子又憋回去了。

“赵茂斌，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没……没有，”周彪赶紧摇，“自打那回以后，赵公子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林海峰那边，手接上了，在医院里躺着，也没动静。”

“一个都没打？”

“一个都没打。我那录音机，天天开着，就搁电话边上，磁带都换了三盘了，一个字都没录着。”

陈太忠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他不打。他缩了。］

［他缩了，我手里那两张纸，就只能压着他。压得住，压不死。］

“那这样，”他说，“再给你俩月。”

“俩……俩月？”

“俩月以内，你上门去找他，”陈太忠一字一句地说，“就说你手紧，想再跟他做一笔。把他想坑我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套出来，录下来。”

周彪的脸一下子白了。

“陈哥，赵公子他爹……”

“他爹是电力局的，我知道。”

“那……那我上门去，他要是起了疑心……”

“那是你的本事。”

周彪不说话了。

他站在楼道，脸色变了好几回，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一会儿又白。最后，他咬了咬牙，点了点。

“明白了。”

他转身就走，几步蹿到车边，拉开车门，钻进车里，砰的一声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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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塔纳开出了好几条街，周彪才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

后脖颈子上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淌，淌进了后背，凉飕飕的。

他抬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那张脸。

那道疤，青得发紫。

［上门去找赵公子，套他的话，录下来。］

［让我去录赵局长儿子的话。］

［录下来啥？捏着赵家的把柄，往后跟赵家掰手腕。］

他又想起那个年轻蹲在楼道，琢磨一锅搁哪儿，手上全是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哪门子的国家部？］

［收黑钱，一收四十万，眼皮都不眨一下。让去套话、录音，说得跟让去买二两酱油似的。］

［我在道上混了二十年，也没见过这么蛋的。］

他打了一个哆嗦。

他想起那天夜里，荒地上，八声枪响，那个站在月光底下，一动都没动。

他把手按在胸上，按了一会儿。

心跳得咚咚的，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手心。

［录吧。］

［录不着赵公子的话，我这颗心，就得一辈子这么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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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锅，最后上了楼顶。

是他爹张罗的。他爹一早出去下棋，下了不到半盘，就把这事儿嚷嚷得全楼都知道了：老陈家儿子从乡下拉回来一锅，能收几十个台，香港的都有。

到了中午，楼顶上站了十来个，有拿扳手的，有拎钳子的，有扛梯子的。三楼的老刘是厂里的电工，叼着烟，拿着一卷电线，围着那锅转了三圈，啧啧称奇。

“这玩意儿，我在电视上见过，”老刘说，“得对准了天上的一颗星，偏一点都不行。”

“对星？”

“卫星，”老刘拿烟往天上一指，“天上挂着的，看不见。”

陈太忠站在锅边上，仰看了看天。

天是灰的，一颗星都看不见。

他闭上眼睛，放出一缕神识，顺着锅面往上探，探过灰蒙蒙的云层，探进一片冷得发脆的黑里，探了好久，才碰着那颗在半空里一动不动挂着的铁疙瘩。

他睁开眼，伸手把锅面往东南偏了半寸。

“就这儿。”

“你咋知道？”

“……在村里调过。”

老刘将信将疑，接上线，一路拉到五楼他家里。

楼顶上的都挤下来了，挤在他家门，挤在楼道里，伸着脖子往屋里看。他爹把那台长虹的频道一个一个地按，按到一个台，屏幕上雪花一闪，跳出来一只猫，在追一只老鼠，追得满屋子撞。

“出来了！出来了！”

楼道里一片叫好。

老刘把烟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拍了拍陈太忠的肩膀。

“小陈，有两下子，”他说，“回给每家都拉根线，过年能多看几个台。”

陈太忠揉着太阳，点点。

神识往天上探那一下，探得太远了，这会儿他脑仁里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拿锥子往里钻。

他娘端着一盘瓜子出来，挨个儿给门的抓，抓到他跟前，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