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黑乎乎的，看不见底，只听得见风在沟底下打旋，呜呜的。

他左手一甩。

那台挖掘机从铁圈里滚出来，在半空里翻了个身，长臂膀甩了一个圈，往崖下栽下去。

过了好几秒，沟底下传上来一声闷响，轰——

他喘着粗气，转身往回跑。

第二趟，推土机。

推土机比挖掘机还沉，压得铁圈里那块地方嘎吱嘎吱地响，四面的墙往里挤，他左手中指一阵一阵地疼，疼到了骨里。

他跑到崖顶上，一甩。

轰——

推土机砸下去了，砸得沟底下的石哗啦啦地往下滚，好半天才停。

他跪在崖顶上，喘。

丹田里，见底了。

铁圈上，裂了一道缝。

细细的，从外沿裂到里沿，像一根发丝。

［还有一台。］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肚子直打颤。

往回跑。

第三趟，他跑得慢了。山路上的荆棘刮了他的棉袄袖子，刮了他的手背，渗出血珠子来，冻成了一颗一颗的小红点。

晒谷场上，最后一台挖掘机孤零零地蹲着。

他把手按上去。

铁圈一闪，那道裂缝一下子张开了，张成了一道子，子里往外冒着一缕灰白的烟。

挖掘机没了。

铁圈在他手指上烫得像一块炭，烫得他手指上的滋滋地响。

他一步一步地往山上挪。

挪到崖顶上的时候，东边的天边，已经透出来一线灰白了。

他把左手往外一甩。

挖掘机滚了出去，翻着跟，往黑乎乎的沟底下栽。

轰——

这一声最响。沟底下的回声一层一层地上来，了好半天，惊起了一群山，扑棱棱地从崖下的灌木丛里飞起来，嘎嘎地叫着，往西凤村那边飞去了。

陈太忠一坐在崖顶的冻土上。

他抬起左手看。

那个铁圈，裂成了两半，还挂在他手指上，靠着那一点点没裂透的边连着。里那块打谷场那么大的地方，塌了一半，四面的墙歪着，灰蒙蒙的，摇摇欲坠。

他看着那个裂了的铁圈，看了好一会儿。

［又得重炼。］

他累得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在崖顶上坐了好一阵子，坐到身上的汗都凉透了，冻成了一层冰壳子贴在背上，才撑着地站起来。

回去的路，他走得很慢。神识铺不出去了，丹田里一丝气都没有，他就跟个凡似的，摸着黑，一步一步地往回挪。脚底下一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上，磕了，血渗出来，粘在棉裤上。

［七百年的修为，摔在凡间一块石上。］

他爬起来，接着走。

回到村委会的时候，天大亮了。村里的叫成一片，谁家的烟囱冒起了烟。

他上门闩，倒在条桌上，衣裳都没脱，一闭眼就睡死了。

梦里，有个在电话那喊他张好古，喊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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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凤村的孙老汉，每天五点起来拾粪。

那天早上，他刚出了院门，背着粪筐，拿着粪叉子，走到村西的老槐树底下，脚底下的地，忽然一颤。

轰——

一声闷响，从西边那道梁后传过来，闷闷的，像是有在地底下擂了一下大鼓。

孙老汉一下子站住了。

他脚底下的冻土，颤了好几颤，他腿肚子发软。老槐树上的冰溜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了他一脑袋。

村里的狗一下子全叫起来了，汪汪汪，叫成一片。谁家的也扑腾起来，咯咯咯地叫。

“地震了！”孙老汉扯着嗓子喊，“地震了！”

他扔了粪筐，往村里跑，没两步，又站住了，扭往西边那道梁上看。

梁上，一群山扑棱棱地飞起来，嘎嘎地叫着，从他顶上飞过去了。

天亮了以后，全村的都跑到西边那条沟的崖顶上看。

沟底下，石堆里，躺着三台大机器。

满沟都是机油味。

崖顶上站着的，一个个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咋掉下来的？”

“地震震下来的吧？”

“地震能把这么大的家伙从哪儿震过来？这条沟里，从来就没有过机器……”

“那就是山神爷……”

“别瞎说！”

有往崖下扔了一块石，石砸在推土机的铁壳子上，当的一声，回声在沟里了好几个来回。

“这家伙……少说得几十吨吧？”

“几十吨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听见了！五点多，轰的一声，炕都震了！”

“我也听见了，还以为是谁家放炮仗……”

孙老汉拄着粪叉子，站在堆最前，眯着眼睛往沟底下看了半天。

“管它咋来的，”他说，“掉在咱西凤的地界上，就是咱西凤的。”

他第一个顺着崖边上的小路，往沟底下爬。

后的愣了一下，呼啦一下全跟上去了。

到了晌午，沟底下热闹得像赶集。有拿扳子的，有拿锤子的，有拿撬杠的，叮叮当当，敲得满山响。挖掘机驾驶室的玻璃，让撬下来了；座椅，让拆下来了；推土机上那几块厚铁板，让拿钢锯锯下来了。

孙老汉自己扛了一扇驾驶室的门回去。

那门是铁的，黄漆的，上还带着一块玻璃窗，窗子没碎。

他扛着那扇门，一路喘着气，扛回了自家院子，靠在猪圈跟前。

他家那个猪圈，门早就烂了，拿几根树枝子挡着，挡不住，那黑猪三天两往外拱。

他围着那扇黄漆铁门转了两圈，越看越喜欢，咧着没牙的嘴笑。

“好门，”他拍了拍门板，当当地响，“还带窗户。往后啊，猪也能看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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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杰是上午十点到的。

红色的桑塔纳冲进村，冲到晒谷场边上，一个急刹，车甩出去半米，车子在冻土上划出两道黑印子。

车门还没停稳，白杰就从后座里滚了出来。

他站在晒谷场边上，看着那一大片空地。

空地上，三个四四方方的印子。霜化了，露出底下黄乎乎的土，三个印子边上，还有几滴黑乎乎的机油，冻成了疙瘩。

白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嘴张着，小胡子一抖一抖，大背被风吹散了一绺，耷拉在脑门上。

渣菩从驾驶座上下来，站在他身后，也张着嘴，看着那片空地，看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

“老、老板……机、机器呢？”

白杰没回答。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看见了村委会门蹲着的那个。

陈太忠蹲在门，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