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一戳，“李凡丁那会儿也说回结，结到今天，一个子儿都没见着！”

“就是！”

“先把李凡丁欠的那两个月结了再说！”

“李凡丁那会儿，一天十五，管一顿晌午饭，”有喊，“你给多少？”

陈太忠张了张嘴。

他想说十五，想说二十，想说管两顿饭。可他兜里那一百出，三十个，一天就没了。

群里了起来。

陈太忠站在路边上，看着那二三十张脸。冻得发紫的脸，皴裂了的脸，胡子拉碴的脸。

他摸了摸兜。

兜里就剩他爹塞的那一卷票子，十块的五块的，拿皮筋扎着，一百出。

他又去了一趟乡里，找张乡长。

张乡长不在，去区里开会了。乡里的会计是个戴套袖的中年，坐在一个大铁皮柜子跟前，听他说完，眼皮都没抬。

“修路的钱，是吕总那边出，”她说，“吕总那边的钱没到，乡里一分都垫不了。”

从乡里回来，他在村委会给吕老板的水泥厂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那个戴眼镜的会计，就是给他送过信封的那个。

“吕总不在，”会计说，“去省城跑配件去了。”

“修路的钱，啥时候能到？”

“这个……”会计在那支支吾吾，“吕总说了，等机器修好了，等路能接着修了，再说钱的事……”

“路停着，就是因为没钱。”

“这个……这个我做不了主，陈村长，您等吕总回来……”

咔嗒，那边挂了。

陈太忠举着听筒，听着里的忙音。

第二天，他又去了乡供销社，想赊点炸药、雷管，先把那几块大石炸开。

供销社的主任是个秃顶的老儿，叼着烟袋，听他说要赊账，烟袋在桌上一磕。

“陈村长，不是我不给面子，”老儿说，“李凡丁在我这儿赊了一年的账，三千多块，跑了，账谁认？你认？”

“我打欠条。”

“欠条？”老儿嘿嘿一笑，从抽屉里摸出一沓纸来，往桌上一摔，“你看看，这都是李凡丁打的欠条。你拿这一沓，去换两斤盐，家都不要。”

陈太忠看着那一沓欠条，皱的，上歪歪扭扭的字，按着一个一个的红手印。

他没再说话，转身出来了。

回到村委会，天已经黑了。

电话响了。

他以为是任娇，抓起听筒，那却是他娘的声音。

“太忠？”

“娘。”

“前天……有个，”他娘在那说，声音压得低低的，“脸上有道疤，送来一个包，说是你单位发的。”

他攥着听筒，没吭声。

“我打开看了，”他娘说，“一包的钱。”

“……”

“太忠，”他娘的声音有点抖，“这钱，净不？”

他张了张嘴。

他想起了荒地上那八声枪响，想起了狗脸彪跪在冻土上，裤裆里冒着白气。

［这钱，是拿来买我前程的。］

“娘，”他说，“先放着，别动。”

“放着？”

“放着。一分都别动。”

那静了一会儿。

“我爹知道不？”

“你爹？”他娘在那哼了一声，“你爹要是知道了，明天全楼都知道了。我把包塞床底下了，拿你那件棉袄盖着。”

“那棉袄……”

“补好了，”他娘说，“八个补丁，一个色的布，不细看看不出来。兜里那些东西，娘收在缝纫机抽屉里那个铁盒子里了。”

“铁盒子？”

“……没啥。”他娘顿了一下，“你在那边，吃得饱不？”

“吃得饱。”

“穿得暖不？”

“穿得暖。”

“那就好，”他娘说，“那就好。”

她挂了。

［铁盒子……］

［娘看见了。］

［娘看见了，没问。］

他把听筒慢慢地搁回去。

他把听筒放下，在条桌跟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张纸，是他下午算的账。路还剩三里多，要石，要水泥，要炸药，要工。他一样一样地写，一样一样地算，算到最后，底下那个数，比他爹塞给他的那一卷票子多出去三个零。

他看着那个数，看了半天，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了电话底下。

炉子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没去生火，就那么坐着，看着窗户外黑漆漆的山。

山坡上那面红旗，在黑地里看不见了，只听得见它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

［路修不成，过年前修不完。］

［她说，修完了，就能坐车来了。］

坐到半夜，他从条桌上下来，把那个裂成两半的铁圈从手指上褪下来，搁在桌上。

这两天，他夜里坐在窗户跟前，把山里淌下来的那清凉的气，一丝一丝地往丹田里收。收回来的不多，薄薄一层，可是净。

他从墙角的犁上掰下来一块铁，又从炉膛里扒出来几块烧剩的煤核子，一块搁在那两半铁圈当中。

两只手覆上去。

这一回他炼得慢。丹田里那点薄薄的气，他一丝都不敢多用，就那么一丝一丝地往外引，引一丝，铁水化开一点，引一丝，那道裂缝合上一点。煤核子里那点炭气被他抽出来，渗进铁水里，铁水一下子亮了，亮得发白。

炼到后半夜，那道裂缝合上了。

铁圈搁在桌上，比原来的还大了一点，颜色更了，暗红里透着一层黑，像一块淬过火的犁铧。

他拿神识往里一探，那块打谷场那么大的地方，墙立起来了，地铺平了。

可他也探出来了，墙根底下，有一道细细的纹，藏在灰蒙蒙的墙皮里，看不大出来。

［底子虚了。再使狠了，还得裂。］

他把铁圈戴回中指上，趴在条桌上，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他把村里那二三十个叫到了村委会门，跟他们说，路先停了，停到钱来了再说。

群里一片骂声，骂李凡丁的，骂白杰的，骂吕老板的，骂乡里的。骂完了，一个个扛着镐，散了。

他站在村委会门，看着他们走远。

刘嫂走在最后，扛着那把比她还高的铁锹，走了几步，回过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骂，也没怨，就那么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儿，觉得那一眼比满场的骂声都沉。

村那条土路上，远远地，开过来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开得很慢，颠着，颠到村，停了。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五十上下，矮壮，穿着一件灰呢子大衣，大衣敞着怀，里是一件夹克。他站在车边上，往村委会这边看了一眼，又抬看了一眼村委会房顶上那锅。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锅，看了好一会儿。

风刮过来，锅面上那层霜被刮起一片白雾，锅嗡嗡地响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