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了球。

陈太忠看着那条保暖裤，愣了一下。

姑娘转过身，两只手扯着保暖裤的松紧带，眼睛往门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

“穿上。”陈太忠说，声音冷冰冰的。

姑娘的手停在了松紧带上。

就在这时候，门“咣”的一声被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被一只脚死死顶住。四五个男挤进了这间大点的屋子。打的是个光，三十多岁，脖子比脑袋还粗，脑门上一道疤，从眉毛一直斜到顶，手里攥着一把弹簧刀，刀刃在灯底下一闪一闪。他身后跟着三个小青年，一个拎着根镐把，一个拎着半截钢管，还有一个空着手，叼着烟。

“好啊，”光盯着陈太忠，嘴角往上一扯，“睡我老婆？”

那姑娘一声不吭，弯腰捡起皮裙，退到了床角。

“你是官了，还是私了？”光把弹簧刀在手心里拍了拍，“官了，咱现在就去派出所，嫖娼，你单位开除你，你爹妈的脸都让你丢尽。私了，你身上有多少，都掏出来。”

“官了怎么了，私了又怎么了？”陈太忠坐在椅子上没动，跷起了二郎腿。

拎镐把的那个小青年往前跨了一步，镐把指着他的鼻子。

“还他妈装蒜？老子给你脸了是不是？掏钱！”

光没跟他啰嗦，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伸进他怀里，掏出来一个报纸包。报纸一抖开，一沓百元票子露了出来，正是那五千块。

光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他身后那几个小青年也看直了眼，拎钢管的那个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哟，土包子挺肥啊，”光把票子往自己裤兜里一塞，拍了拍，“行，就这些，算你识相，滚吧。”

［那是给村委会买彩电的钱。］

陈太忠慢慢地站了起来。

“还给我。”

“还你妈——”

拎镐把那个小青年的“妈”字还没说完，陈太忠一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那小子整个横着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在床上，床腿咔嚓断了一根，他歪在床上，半边脸肿得像发面馒，嘴角挂着血，一颗牙在地上蹦了两下。

拎钢管的那个愣了半秒，抡起钢管就往他脑门上砸。陈太忠反手又是一掌，钢管脱手飞出去，砸碎了窗户上的玻璃，那小子跟着钢管一起翻了个跟，脑袋磕在桌子腿上，没了声响。

叼烟的那个嘴里的烟掉了，张嘴就骂。

“老子弄死——”

“老子？”陈太忠扭看他，“你是谁的老子？”

他抬起脚，往那小子的小腿迎面骨上一踹。

咔嚓。

那条腿往前弯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那小子惨叫了一声，扑通跪了下去，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叫得跟杀猪一样。

光的脸白了，弹簧刀攥在手里，刀尖哆嗦着冲着陈太忠。

陈太忠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那把刀的刀刃，轻轻一掰。

叮的一声，刀刃断成了两截，半截刀掉在水泥地上，转了两圈。

光张着嘴，看着手里剩下的那半截刀把，喉结上下滚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太忠抓住了他的两只手腕，往外一拧。

咔、咔。

两声脆响。光的两条胳膊从肘子那儿软了下去，垂在身子两边，晃着，跟两根挂在晾衣绳上的袖子一样。他叫都没叫出来，眼珠子往上一翻，一坐在了地上，额上的汗刷地冒了出来，那道疤红得发紫。

陈太忠弯下腰，把手伸进他的裤兜，掏出那沓票子，数了数，一张不少，揣回了怀里。

屋里只剩下断腿那小子的哼哼声，和光喉咙里咯咯的喘气声。

床角那个姑娘把皮裙攥在胸前，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抖着。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道上都叫我黑寡，你今天敢……”

陈太忠回看了她一眼，手指冲她一点。

她的嘴还张着，后半截话却卡在了嗓子眼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她伸手去摸自己的喉咙，摸了又摸，嘴一张一合，像条被扔到岸上的鱼，一丝声响都发不出来。

［莫言术，封三天。嘴这么碎，歇歇也好。］

陈太忠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了一圈满屋子横七竖八的，清了清嗓子。

“我说两句，”他说，“今天这个事，我做一个阶段的总结。第一，你们设局坑，这是不对的；第二，你们抢的是公款，这就更不对了；第三，你们骂，骂得还特别难听……”

没接话。断腿的那个还在哼哼，光翻着白眼喘气，黑寡捂着喉咙，眼珠子瞪得溜圆。

［没意思。凡连个捧场的都不会。］

他叹了气，把那件黑呢子大衣从椅子上抓起来，扔到了她怀里。

“穿好。”

黑寡抱着大衣，手抖得半天穿不上袖子。

陈太忠走到临街的那面墙跟前，袖子一拂。

那面墙没了。

砖、水泥、糊着报纸的窗户，一眨眼的工夫，什么都没了，跟被从空中拿走了一样。屋里的灯光哗地一下照到了大街上，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床上的被褥一掀一掀。

楼底下，大街上，卖烤红薯的汉子抬起，等车的、拉三的、过路的，一个接一个地抬起。

二楼的屋子敞在那里，像戏台子一样。地上扔着断刀、钢管、镐把，一个小子抱着弯成两截的腿在地上打滚，一个光瘫在墙根，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

“快看！那上！”

“哎哟，打架了，还动了刀子！”

越聚越多，有喊着去叫派出所。

陈太忠从二楼的楼梯上走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挤出群，往大街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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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寡裹着大衣，缩在二楼的墙角里。

冷风从那面没了的墙上灌进来，灌进她的领，她冻得直打哆嗦，两只手死死地攥着大衣的衣襟。楼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一张张仰着的脸，一双双眼睛，有拿手指着她，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她张嘴想喊，喉咙里空的，什么也喊不出来。

远处传来派出所三摩托的突突声。

她扒着墙角往外看。

那个满身黄土的年轻已经走出去老远了，两手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拐过了街角，一次都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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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百货大楼门挂着两条红布横幅，一条写着“迎新春大酬宾”，一条写着“家电一律九五折”。玻璃门上贴着福字，门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守着一摞棉门帘，掀一下门帘，一热风就从里扑出来，带着暖气片烤出来的铁锈味、雪花膏味、身上的棉袄味。

年底了，楼里挤。卖布的柜台前排着长队，卖糖果的柜台上堆着一座座小山，糖、水果糖、酥心糖，一个大婶举着网兜喊“给我称二斤高粱饴”。

陈太忠顺着流上了二楼。

楼梯拐角立着一根贴了镜面的柱子，他从旁边经过，往镜子里一瞅，瞅见了一个土。发蓬蓬的，上落着一层黄土，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