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茶馆里，少主为何要传讯命属下当众对您出手？”

陆怀真仍不答。

他踩着积水，一步步走到灰衣跟前，居高临下地睨着那颗压得极低的脑袋，嗓音温润，却听不出半分温度：

“是师父叫你来的？”

灰衣一怔，沉默片刻，终究不敢欺瞒，缓慢地点了点。

巷子里静了下来。

陆怀真就那样看着他，脸上既无平的散漫笑意，也无半分动怒的征兆。

灰衣跪在泥水里，大气不敢喘。

不过几息工夫，他后背那片灰布，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他在楼主麾下听命十余载，比谁都清楚这位少主的脾，知道这位少主平里嬉皮笑脸，最是好说话，对谁都能称兄道弟。

可他也知道，这位少主最厌恶的，便是有在背后盯着他。

便在灰衣以为自己的脑袋今要留在这巷子里时，陆怀真忽然反手往背后一探。

“铮”的一声轻吟。

他自外袍底下，贴着脊背，竟抽出一柄长剑来，剑身仍裹着布，缠得严严实实。

随手一抛。

灰衣慌忙双手接住，手只觉一沉，下意识低往剑柄末端扫了一眼。

那里露着一小截暗沉的金属，上錾着一道细细的流云纹。

灰衣瞳孔蓦地一缩，霍然抬：“少主，这是……”

“师姐的武功，近来又进了罢。”

陆怀真打断他，语气淡然，“到了她那般境界，寻常兵刃早就用不得了，正差一柄神兵。师父若要替她打一把，少不得又要耗去多年的血。”

“这剑，你带回去，予师姐。”

“是。”

灰衣双手捧剑，重重叩首后，弓着腰，一步步朝巷倒退而去。

“还有。”

陆怀真的声音从前悠悠传来，叫他脚步一顿。

“替我同师父说一声，莫要再挂心我了。”

少年负手，抬看着两堵高墙之间那一线窄窄的天光：

“我家的事，我自己了。”

“她若出手……我心有不甘。”

灰衣在原地站了片刻，一揖。

再抬时，巷中只剩一阵风。

已不见了。

……

茶馆大堂里，少已吃了好一会儿。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蹄髈只剩一根骨，鲈鱼剔得净净，八宝鸭子的糯米也刮到了盘底。

她放下碗，往后门看了一眼。

门帘低垂，没出来。

又耐着子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依旧没出来。

少眉心微蹙。

那模样俊俏的少年莫不是吃坏了肚子，晕在茅房里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手边那柄剑上。

剑还是那柄剑，布还是那块布，摆得端端正正，就在她方才伸手便能够着的地方。

可不知怎的，她盯着那剑瞧了两眼，心却莫名泛起一丝说不出的违和感。

这把剑夜不离地跟了她整整七年，莫说睁眼看着，便是闭着眼睛，都摸得出它的模样。

布是她亲手缠的，师父教过她一种缠法，三绕一压，收尾处打一个死扣，扣子要藏在剑格底下，免得出剑时挂住衣袖。

可眼下，那个本该藏在暗处的死扣……

似乎露在外，多出了小半截。

是方才打斗时蹭松了么？

少盯着那扣子看了半晌，终是伸出手去，指尖搭上了布结，要将它解开瞧个究竟。

“哎呀呀，可算是活过来了！”

后门帘子一掀，陆怀真捂着肚子晃了进来，脸色发白，额还挂着汗，一副去了半条命的模样，脸上却笑嘻嘻的：

“这茶馆的茅房，啧，熏得在下差点当场羽化登仙……唔，侠可吃饱了？”

说话间，他已三两步走到桌边，极自然地一把将那剑抄起，宝贝似的往怀里一抱，随即退后半步，冲她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

“说来实在惭愧，侠方才于刀下救了在下一命，在下却连恩的尊姓大名都未曾请教，当真是失礼至极。”

少的手还悬在半空。

她看看空了的桌面，又看看他怀里的剑，再看看他那张笑出两个酒涡的脸。

方才心那点微妙的疑虑在脑海里转了一圈，终究像抓不住的青烟一般散了开去。

这连桌底都钻得那般熟练，手无缚之力，又怎会动她的剑？

大约真是自己初江湖，太过木皆兵了。

少收回手，定了定神，道：

“燕衔雪。”

“燕衔雪……”

陆怀真在嘴里念了一遍，眼睛一亮，“燕子衔雪，好名字！当真是好名字！一听便必定是一位名动天下的大侠！”

燕衔雪并未搭理他这通马，起身便往茶馆大门外走去。

……

出了茶馆，午后的已向西偏了些许。

淮阳城的长街宽阔，两侧铺面林立，卖糖的、捏面的、扯着嗓子吆喝炊饼的，声鼎沸，热气蒸腾。

燕衔雪闷走在前面。

陆怀真怀里抱着剑，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半步，一边随着流慢悠悠地晃，一边光明正大地拿眼角余光打量身侧的少。

她个子在子中不算高挑，比他矮了约莫半个。

一乌黑的短发也不知是被什么利器胡削断的，参差不齐地堪堪过耳，叫街穿堂风一吹，发尾便有些胡翘起来，露出一截白净后颈。

她身上那件粗布麻衣颇为宽大，袖挽了好几道，可长街上的风迎面一吹，衣料往后一贴，便勾出底下的身段来。

肩背削直，腰却窄得出奇，叫腰带勒着，盈盈不足一握，再往下，两条腿修长紧实，步子迈得稳当，每一步的长短竟都分毫不差。

这姑娘瘦是瘦了些，却绝非闺子的孱弱。

那是常年累月在苦寒之地挥剑万次，生生将身上每一分多余的脂都削磨殆尽，只留下纯筋骨与凌厉剑气的瘦。

陆怀真揣摩了一会儿，只觉这背影越看越是赏心悦目，心大为舒畅，便笑吟吟地主动开搭话：

“燕侠，咱们眼下这是要去哪儿？”

“挣银子。”

“哦？”

陆怀真顿时来了兴致，脚下紧走两步，凑上前与她并肩而行，“怎么个挣法？”

燕衔雪目不斜视，脚步不停：

“不晓得。”

陆怀真一气堵在嗓子眼，险些呛着。

他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再张开，盯着少棱角分明的侧脸看了半晌，才艰难地憋出一句：

“……不晓得，那侠方才说待会儿挣了银子便来赎剑？”

“总能挣到的。”

燕衔雪说得理所当然，“我有手有脚，有一身武艺，饿不死。”

呵呵。

方才在茶馆里，饿得腹鸣如雷的，也不知是谁。

陆怀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