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客厅窗前。今天没有雾，远处的海面露得很清楚，几个白点慢慢移动，

分不出是渔船还是游艇。楼下有个老牵着柯基绕花坛走，保安坐在门岗刷手机，

快递员把车横在单元门，一件件往下卸货。

她想起许一帆早晨那句话：「周嘉琪他妈天天来接。」

周嘉琪的妈妈开花店。早晨去花市进货，白天剪枝、包花，告诉客百合刚

到，玫瑰要配什么颜色的包装纸。傍晚把卷帘门拉下来，去学校接孩子。手上

会沾花和泥，衣服上大概也常有水渍。林苒不知道这门生意究竟赚不赚钱，只

觉得别问起工作时，说「我开花店」比说「我做直播」省事得多。

「我也可以开个花店。」她说。

窗外没听见。她自己先笑了，转身去茶几上拿计算器。门面押金、冷柜、

花架、包装纸、第一批进货，她连青岛的花市在哪儿都不知道，只能凭想象往上

加。算到八万多，她停下来，又补上房租和转让费，数字很快过了十万。

她这两年的征信不好，贷款未必能批。真把花店开起来，眼前这份收也要

断掉。许东明的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帆帆马上升初中，补习、校服、伙食，

样样都要钱。计算器上的数字没有告诉她花店能不能赚钱，只告诉她手里的存款

撑不了多久。

许东明问过她以后想做什么。她总说等攒够钱再看。说得具体了，两个便

得讨论钱从哪里来、亏了怎么办，也得承认他们离「以后」还有多远。她把计算

器清零，顺手擦掉屏幕上的油印。

她回卧室拿起昨晚穿的灰色连衣裙。民宿空调留下的味混着洗衣的香气，

闻着和家里的洗衣不同。她把裙子丢进脏衣篓，换上一件灰蓝色家居服。

换衣服时，她检查了子和腰侧的痕迹。颜色不算重，穿上家居服便看不出

来。的肿胀还要一天才能退。

她把工作穿过的裙子压进脏衣篓，重新扎稳发。

卫生间的镜子边上贴着一张许一帆画的画，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在瓷砖

上。画的是一家三手拉着手，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的家」。那是他二

年级的时候画的，三年了，胶带都泛黄了。画里的三个都在笑，顶有一个太

阳，脚下有一片绿地。

林苒刷牙时又看见这张画，随后抬眼看钟。帆帆十二点放学，翅还没化，

下午家长会结束后还要问老师数学错题该怎么补。

她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可乐翅，酱油，记得

买。」

阳台上，许东明已经晒完衣服。他坐在折叠椅上，金刚经摊在腿上，眼

睛却望着窗外。难得有这样晴的天，云很高，晾衣绳上的水珠被太阳照得发亮。

「东明。」林苒站在阳台门。

「怎么了？」

「家长会两点半？」

「嗯，我两点出门。」

「老师要问帆帆，你就说我们在盯他的数学。上回你跟家聊半天物流行业，

老师都不知道怎么接。」

「她先问我现在做什么。」

「家是客气一下。」

「我就说了几句。」

「你那几句从快递站说到冷链仓库，帆帆回来都跟我学了。」

许东明自己也笑了：「行，这回只谈数学。」

他低下，翻开经书，然后又合上。

「苒苒。」

「嗯？」

「姓周的会不会就住这附近？」

「不知道。他做海鲜批发，可能来早市看行。」

「看行为什么买花生米？」

林苒确实没想到这一层。「也许只是顺路。」

许东明没有再追问。他翻开金刚经，低下，嘴唇开始不出声地动。阳

光照在他手里的经书上，纸页泛着淡黄色的光。

林苒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厨房。

她拉开冰箱，拿出两盒翅放到水龙下。冷水打在塑料包装上，包装袋贴

着翅慢慢瘪下去。

如果周先生真住在附近，以后又常来早市，她该怎么办？换地方买菜要多坐

三站公，超市的菜贵，螃蟹也不让她慢慢挑。她在这里住了八年，不愿因为一

个买花生米的男改掉早晨的路线。

翅化开后，林苒关掉水，把它们倒进盘子。她拿出手机，打开小号，找到

周先生的对话框。最近一条是昨晚发来的「到家了」。她往上翻到两个月前，第

一条是许东明发的：「加我老婆微信吧，备注一下。」

她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又有海鸥叫起来，吵得想关窗。她洗净盘沿，擦台面，准备等孩子

放学回来再做可乐翅。周先生是不是住在附近，暂时没有答案，午饭却已经过

了十一点。她把面条盛进三只碗里，喊许东明来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