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籍、粮账、兵额，都是数。数这种东西在她身上是一种本能。

她数出来的数，她记在心里。到十二月底，那个数是三万一千多。三万一千多个，从她窗子底下走过去。

她记住了这个数字。她当时以为记住是有用的——她一生记住的每一个数字最后都有用。这个数字没有用。（那些）

队伍里的她一个都不认识。

可是她认得她们身上的东西。

有一批是从南疆送来的。南疆的在冬天会穿一种两层的短袄，里子是棉，面是布。那批穿的就是那种。

有一批是从北境送来的。北境的姑娘扎辫子扎得高，用的是红绳——那是最便宜的一种绳，一钱能买三尺。还有一批，穿的鞋子是她认得的。

那是京城的鞋子——京城做的布鞋，鞋底纳得密，鞋面上有一道压出来的边。

那种鞋不耐走，走三十里路底就磨穿了。

队伍走到宫门前的时候，那一批的鞋底已经都磨穿了，很多是赤脚走的。

绯燄坐在窗子后面看那些鞋。她看了很久。（最后一批难民）

过年的时候，最后一批难民走了。

他们是往南走的。

南边还有一条路通着——不是因为那里安全，是因为那里还没有管。

走的大概有两千，多半是老、孩子、和不肯把儿留在城里的。

他们没有车。他们把家里的东西能背的背上，背不动的扔在路边。路边堆了很多东西——箱子、凳子、一张散了架的床、一锅。

那锅是新的。绯燄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走。那是她最后一次以皇帝的身分站在那里。

她穿着朝服。那身朝服她已经穿了三个月——它们没有让她换过。袍子上的十二章还在，只是颜色早就不对了，下摆那一块一直是色的。

她站在城垛后面，看着那两千往南走。

队伍走得很慢。走到看不见的时候，队伍的尾还在那条路上。有一个很小的孩子走在最后面，走几步就回看一次。

他回看了大概七八次。绯燄看着他，直到他也看不见了。（凤冠）

她从城楼上下来的时候，做了一件事。她在梯道上停下来。

然后她伸手把上那顶冕冠取下来了。

那顶冠是她登基那天戴的。

冠上有十二旒，前面垂着十二串白玉珠，一共二百八十八颗。

她一个戴不上这顶冠，每次都要两个内侍在两边扶着。

她一个取了下来。取下来的时候，那十二串珠子互相碰了一下，声音很小。她把冠捧在手里。

那顶冠很重。

她捧着它站在梯道中间，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往下走。

走到城楼底下，她看见前面站着一只东西——是平常跟着她的那一只，站在那里等她。

她走过去，把那顶冠递给它。

那只东西没有接。

它看着那顶冠，又看了看她。

最后它做了这样一件事：它把那顶冠从她手里接了过去，捧在手里，然后转身走了。

它走的时候捧得很稳——两只手捧着，像捧一件容易碎的东西。绯燄站在那里看着它走。她上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风从城门那里过来，把她的发吹起来一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