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边上端着水杯喝水，一个字没吭。蜡烛露了那么一眼，她眼皮都没撩一下。

换好电池的电视放出午后重播的剧，吵吵嚷嚷的。

妈把那张旧矮凳拖到沙发跟前，自己坐沙发沿上，两只脚往矮凳面上一搁，腿上扣着塑料盆，开始掐豆角筋。

我端着搪瓷水杯蹭过去，在地毯边上盘腿坐下。

浅灰的薄丝在她脚上套足了一天。

前掌和脚跟两块地方着力多，泛着一号的汗渍晕痕，丝面在那儿微微发亮。

圆润的脚趾隔着绷紧的网眼微微蜷着，趾甲修得圆，淡的廓从薄丝底下透出来，一颗一颗看得清，二趾比大趾长出小半个趾甲盖。

她掐豆角的劲儿从腿上传下去，脚趾在袜尖里一张一合，顶出五个小鼓包，又瘪回去。

“妈，”我说，“检查一下今儿香不香。”

她眼皮撩起来横我一眼，手里的豆角咯嘣一声掐断，扔进盆里。

“你咋还上瘾了呢？”

骂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笑，搁在矮凳面上的两只脚连半寸都没缩。

我裤裆里窜上一热。她骂得越理直气壮，我这越上。她把这叫上瘾，叫小孩胡闹，行，那我就收下了，我顺着这个名分就把脸俯下去了。

这一回没在半空刹车。

鼻尖实打实贴上她的袜尖，那层叫体温捂软的丝面乎乎的，凉，贴在我鼻尖上。

我从微微张合的趾缝开始，一寸一寸往脚背上挪，趾缝里丝面绷得最薄，脚背上伏着的青筋在丝底下微微隆起，鼻尖蹭过去，丝面跟着塌下去一分又弹回来。

雨下三天，气味全变了样。

晴天那点化纤的闷味叫气泡得极淡，淡得快没了，托出来的全是底下的东西。

温温的水汽先钻进来，跟着是雪花膏，她浸了几十年浸进皮里的那个沉香味，再往下是她本身的温热底味，两混在一处，比爽天稠，比爽天厚，吸一，整个鼻腔都叫占满了。

鼻尖贴着丝面又滑过一寸，凉激得我下腹猛地绷紧。

想把整只脚捧起来，贴脸上。

“哎，你搁那儿闻啥呢，”她在上骂，“没完没了了？”

骂是骂，脚还在凳面上摊着，稳稳当当，脚心朝上松着，五根脚趾舒展开，一点抽走的意思没有。

择豆角的手也没停，咯嘣，咯嘣，一声接一声。

我吸一气直起腰，拿腔拿调：“合格。今天也合格。”

“呸。”她轻嗤一声，两只脚缩回踩进拖鞋，端着掐好的豆角往厨房走，“晚上吃豆角焖面。”

拖鞋底拍在地砖上，啪嗒啪嗒，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串。

我盘腿坐在地毯上没动，搪瓷杯里的水早凉了。

鼻腔里那稠厚的味道赖着不走，由它赖着。

裤裆里发沉，我岔开腿坐着，听她在厨房里把豆角倒进笊篱，水声哗哗的，电视里的剧还在吵。

…………

四点半，我把落地扇从阳台角落搬出来了。这台扇子上个月她拆洗过一回，网罩扇叶全叫她擦得锃亮，这会儿派上新用场。

卫生间仄，我把风扇卡在洗衣机和墙之间的空当，上电。

三双洗透的湿袜子挨个搭上毛巾伸缩杆，袜腰搭在杆上，袜腿垂下来，排成一排。

风扇摇扫过来，风刃打在袜腰上，三双袜子齐刷刷往一边倒。

我伸手把摆按停，把风扇脑袋掰正，网罩直直对着最吃水难的脚尖位置，风一过，三双袜尖齐颤。

门传来她的动静。她进来洗手，倚着门框看了一眼，嘴角挂着笑。

“斜着点，”她说，“别光顾着吹脚尖。”

我把风扇脑袋朝上掰斜，约莫十五度，风刃斜扫过去，一排薄料子在半空里规律地晃，袜腰到袜尖全吃上风。

电就是这时候走的。

她那句话说得跟指挥自家小二一样理直气壮，指挥完才进来拧水龙，哗哗地洗手，洗完了甩甩手出去，全程没多看第二眼。

儿子的手搁在她袜子上，搁在她袜子的风上，天经地义。

她越天经地义，我越清楚自己占的是个什么位置。

风扇嗡嗡地转，把窗外的雨声都压下去一。

从浸水，到手搓，到晾，再到如今摆阵吹风，伺候她这几双袜子的工序，一道一道全嵌进这屋子的规矩里了，嵌得严丝合缝。

…………

晚饭后，年代剧照常开着。

她在沙发老位置上坐着，手里一蒜，掰成瓣，掐着蒜皮往茶几上的小碟里剥。剥好的蒜瓣白生生的，躺在碟子里，预备明早下面用。

我从沙发上起来，绕到沙发靠背后面。

我站在她背后，两只手直接捏住她家居服的宽下摆，往上一掀，棉布堆上腰窝，掌根贴上去了。

她都没回。

棉布叫暮色里的气沤得发润，掀上去之后，掌心直接落在她腰窝的软上。

热的。

那片皮比我手热半度，雨天的气在掌纹和皮肤之间垫了一层，贴实了，发黏。

我掌根往下碾，软叫推得挤压变形，从掌根两侧漫上来，漫过掌根的边缘；我抬起来，那片又带着一黏劲弹回去，弹得不脆，黏着我的掌心走了一线才落回。

再碾下去，又漫上来。

一来一回，她的腰在我手底下是活的，软的，烫的，黏的。

。这个黏劲儿真要命。

两只手彻底卡上她腰线两侧，掌根下缘严丝合缝抵着她家居裤的松紧带上边缘。

松紧带勒进软一道浅浅的印，我的掌根就搁在那道印上，底下半寸，我没越过去。

腰侧的软在她坐着的姿势里往裤腰沿上叠出一道，我的指就卡在那道叠的边上，一使劲，软从指缝里往外漫。

这腰我闭着眼都摸得出往哪儿使劲。

按了这些天，哪块僵，哪块软，哪处吃劲她哼哼，哪处不吃劲她没声，我这双手全都有记忆了。

她的腰在我手心里摊开，热乎乎黏糊糊的，名分叫按摩，内容只有我晓得。

电视里演到中段，她腾出一只手够过遥控器，按了翻台，综艺的闹声轰一下出来。她手肘搭回扶手上，继续剥她的蒜，从到尾，半个字没有。

一句“又按”都没有。这道手续在她那儿作废了。

我又碾了一阵，把发热的手掌从她腰上撤下来，棉布下摆落回去盖住腰窝。

我滑坐到地毯上，把她的右腿捞起来搁上膝。

浅灰薄丝的脚落进掌心，一天的汗气焐得袜底微。

我拇指推过足弓，推上脚趾，一根一根捏过去，规规矩矩捏，鼻尖离她的袜尖半尺，没凑过去闻。

检查科歇业。下午出过诊了，晚上只捏，不闻。

综艺闹了一阵，片尾曲响了。她把脚从我膝抽回去，踩进拖鞋。

“行了。”

她撑着矮凳边站起来，捶着后腰往卫生间去，风扇的嗡嗡声把她拖鞋的动静吃掉一半。

我摊着右手坐在地毯上。掌心里那层气久久不散，黏的，热的，全是她腰上带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