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镶在玻璃框里的奖状,红色底纹,金色边框,上面用楷书写着周海的名字和事迹。
落款是云城市
民政府,盖着鲜红的公章。
张桂荣接过奖状,手在发抖。
她识字不多,但自己的名字和周海的名字还是认得的。
那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耀眼。
“还有这个。”郑浩然又拿出一个信封,比李秋霞给的那个厚得多,“这是五万元奖金,是市政府和学校共同拨发的。请您收好。
五万。
张桂荣听到这个数字时,脑子嗡了一声。
她机械地接过信封,沉甸甸的,比之前的两万块重了一倍还多。
牛皮纸被撑得鼓鼓囊囊,边缘甚至有些开裂。
“谢……谢谢……”她语无伦次,“谢谢政府,谢谢学校,谢谢领导……”
“这是周海同志应得的。”郑浩然说,“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下了我校的学生,这种
神值得全社会学习。学校已经决定,在下周的升旗仪式上,将周海同志的事迹作为典型案例进行宣传,号召全体师生向他学习。
他说得很官方,但眼神里的赞赏是真实的。
作为校长,他见过太多学生、太多家长,但像周海这样不顾自身安危救
的,确实少见。
更何况周海本身还是个有“前科”的
——偷看邻居洗澡,被打断腿,这些事郑浩然都听说过。
但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
周海靠在床
,听着校长的话,脸上没什么表
。
他还没完全恢复,脸色苍白,嘴唇
裂,但眼睛已经清明了许多。
他看着母亲手里那个厚厚的信封,又看了看奖状,然后低下
,盯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胸
。
“周海同志,你好好养伤。”郑浩然走到床边,伸出手,“我代表云城第一中学全体师生,向你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周海犹豫了一下,抬起没打点滴的右手,和校长握了握。
他的手粗糙,掌心满是老茧,而校长的手柔软光滑,是常年握笔的手。
两只手短暂地
握,然后分开。
“应……应该的。”周海嘶哑地说。
“有什么困难,随时跟学校反映。”郑浩然说,“学校会尽最大努力帮助你。
他又说了几句慰问的话,然后带着
离开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但其他床的病
和家属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听见没?五万奖金!
“见义勇为啊,这可是光荣的事。
“那小伙子看着不起眼,没想到这么勇敢……”
张桂荣抱着奖状和信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走到床边,将东西放在周海手边。
“海子,你看……”她的声音在颤抖,“五万……加上李秋梅给的两万,一共七万……七万块钱啊……”
周海看着那些钱,眼神复杂。
他伸出手,摸了摸奖状的玻璃框。
冰凉,光滑,能照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他又摸了摸信封,厚实,沉重,充满了诱惑力。
七万块钱,对他这样的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可以还清欠债,可以修葺漏雨的老屋,可以买台二手电视机,可以吃很久的
。
甚至可以……给他讨个媳
。
但这个念
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谁愿意嫁给他?
一个三十六岁的老光棍,丑,穷,现在又残又伤。
就算有七万块钱,也不过是暂时填平了生活的窟窿,改变不了本质。
“娘。”他开
,声音依然嘶哑,“这钱……您收好。该花的花,该存的存。我……我用不着。
“胡说!”张桂荣瞪他,“这钱是你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儿子可能真的用不着这些。一个连未来都没有的
,要钱有什么用?
周海看出了母亲的心思,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表
比哭还难看。“娘,我饿了。
“哎,好,娘给你盛粥。”张桂荣连忙转身,拿起碗,手却抖得厉害,粥洒出来一些。她擦掉,重新盛满,小心翼翼地喂到儿子嘴边。
周海慢慢地喝着粥。
米粥熬得很烂,加了点
末和青菜,是张桂荣今天一大早在家熬好带过来的。
味道普通,但温热,顺滑,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饱足感。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奖状的金色边框上,反
出耀眼的光。
那个红色的绒布盒子摆在床
柜上,旁边是厚厚的一沓钱。
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一场他三十六年来做过的最奢侈的梦。
但身上的疼痛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肋骨的钝痛,背上刀
的刺痛,输
针扎进血管的胀痛,这些都是真实的。
还有那些记忆——叶青惊恐的眼睛,
贩子狰狞的脸,刀砍下来的寒光,自己拼死护住那个
孩时的决绝——这些也都是真实的。
他救了一个
。
这件事本身,比七万块钱,比那张奖状,比所有
的感谢,都更重要。
周海喝完最后一
粥,躺回枕
。
她的声音里有哭腔,但更多的是喜悦,是那种穷了一辈子突然看到希望的狂喜。
周海没有睁眼。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这就是开眼,那这眼开得也太晚了。
但晚总比没有好。
至少现在,母亲可以不用啃冷馒
了。至少现在,他躺在医院里,不用担心明天的医药费了。至少现在,他做了一件让母亲骄傲的事。
这就够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病房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张桂荣将奖状和钱小心翼翼地收进布包,贴身放好,然后坐在床边,继续织那件灰色的毛衣。
针脚在她的手中穿梭,一针一线,密密实实,仿佛要将所有的感激、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来,都织进这件衣服里。
周海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睡去。
睡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条小巷,但这一次,他没有流血,没有疼痛,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叶青安全地跑远,跑进阳光里。
而他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丑陋的、失败的、三十六岁的
生,好像也有了一点意义。
哪怕只有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