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块钱就在她手里。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

张桂荣将钞票塞回信封，重新贴身放好。然后她继续啃馒，这一次，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那些苦子，那些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夜，此刻忽然变得遥远了。

不是因为钱能解决所有问题，而是因为，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主动给她送钱，不是施舍，不是借款，而是“感谢”。

尽管这感谢背后有愧疚，有补偿，有复杂的算计，但它终究是感谢。

张桂荣吃完最后一馒，将塑料袋仔细叠好放回布包。

她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捧起凉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些。

镜子里的发花白，皱纹刻，眼神疲惫，但嘴角却在不自觉地上扬。

她擦了把脸，回到病床边。周海的眼皮又动了几下，这次，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绿豆小眼里布满血丝，眼神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聚焦。

“哎，娘在呢。”张桂荣连忙俯身，“海子，你醒了？疼不疼？渴不渴？

周海想摇，但脖子刚动就疼得龇牙咧嘴。他只能眨眨眼，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外明亮的天空上。

“叶……叶青……”他艰难地说出两个字。

“那丫没事，好着呢。”张桂荣握住他的手，“你别心别，好好养伤。

周海似乎松了气，重新闭上眼睛。但几秒钟后，他又睁开了，这次眼神清明了许多。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认命的悲哀。

上次腿断，躺了一个月。

这次伤得更重，不知道要躺多久。

对于一个没有工作、没有积蓄、连长相都拿不出手的男来说，时间是最奢侈的费。

“躺就躺，娘养你。”张桂荣说得很脆，“你救了，是英雄，学校说要给你申请见义勇为，医药费能报销。还有……”她顿了顿，“李秋梅今天来了，送了两万块钱。

周海的眼睛瞪大了。

“她说是感谢你救了她儿。”张桂荣继续说，“钱我收下了。海子，你别多想，这钱是你拿命换来的，咱们收得心安理得。

周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他的目光又飘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桂荣也不再多说。

她知道儿子心里复杂——救了曾经害自己断腿的的儿，收了那家送的钱，这其中的恩怨纠葛，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养伤，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见周海醒了，笑着说：“哟，英雄醒了？感觉怎么样？

周海含糊地应了一声。护士手脚麻利地检查了监护仪，换了输瓶，又查看了伤。“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对了，刚才楼下有找，说是你们家亲戚？

张桂荣和周海对视一眼，都摇了摇。

周家哪还有什么亲戚？

丈夫那边的兄弟姐妹早就不来往了，自己娘家的也在几年前断了联系。

穷在闹市无问，这是他们早就明白的道理。

“可能是弄错了。”张桂荣说。

护士也没在意，记录完数据就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张桂荣给儿子喂了点水，又用湿毛巾擦了擦他的脸。周海一直很安静，只是偶尔会看向门，好像在等什么。

“你看啥呢？”张桂荣问。

“没……没啥。”周海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但张桂荣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叶青，等那个他拼死救下的孩。

不是出于什么龌龊的心思——虽然儿子曾经偷看过李秋梅洗澡，但张桂荣知道，那更多是因为三十六岁还没碰过的悲哀——而是因为，他想确认那孩子真的没事。

救这件事，对周海来说可能是一生中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他需要看到结果，需要确认自己的拼命是有价值的。

张桂荣在心里叹了气。

她坐回椅子上，从布包里拿出毛线针和一团灰色的毛线，开始织毛衣。

这是给周海织的，原本打算冬天穿，现在看来，可能要织到明年春天了。

针脚在她手中飞快地穿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规律而安宁。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玻璃洒在病床上，将周海苍白的脸照得有了些血色。

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车流声、声、隐约的喇叭声。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

同一时间，云城第一中学。

早读课的铃声刚刚响过，初二一班的教室里却异常安静。同学们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时不时飘向第三排靠窗的那个座位。

叶青走进教室时，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穿着校服——白色的衬衫，蓝色的背心裙，马尾辫扎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

“叶青！”郑丽娟第一个冲过来，抓住她的手，“你没事吧？我们昨天听说的时候都快吓死了！

其他几个要好的同学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那些贩子抓到了吗？

“你受伤没有？

“周叔叔怎么样了？

叶青一一回答，声音平静：“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贩子抓到了三个，跑了一个。周叔叔在医院，已经脱离危险了。

她说得很简略，省略了那些血腥的细节——周海背上可见骨的刀伤，地上大滩的血迹，自己被他护在身下时听到的粗重喘息。

那些画面在昨晚的梦里反复出现，每一次都让她在冷汗中惊醒。

但此刻站在教室里，站在同学中间，她必须表现得正常。

她是副班长、学习委员，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父母心中的骄傲。

她不能崩溃，不能软弱，不能让别看见她内心的恐惧。

“真的没事吗？”丁建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他今天穿着净的校服衬衫，领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但眼神里的关切却泄露了他的紧张。“叶青，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陪你去看看心理医生。我妈妈说，遇到这种事，做心理疏导很重要。

叶青抬起，对上他的眼睛。

丁建长得很帅，是那种净清爽的帅气，眉毛浓密，眼睛明亮，鼻梁高挺。

班上有不少生暗恋他，但他似乎只对叶青格外关心。

此刻，他的眉微微皱着，眼神里的担忧真诚得让感动。

“我真的没事。”叶青笑了笑，这个笑容让她看起来更像平时的自己，“周叔叔救了我，他让我从绝望中看到了希望。我现在……很感激，也很平静。

这话半真半假。感激是真的，平静是装的。但丁建似乎相信了，他松了气，也笑了：“那就好。不过如果你什么时候想找说话，我随时都在。

“谢谢。”叶青轻声说。

上课铃响了，同学们各自回到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