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可以穿起花棉袄了，凤娇上别起了淡色的有机玻璃发卡，有些姑娘的辫梢还缠上了夹丝橡皮筋。

那是她们用蛋、核桃从火车上换来的。

她们仿照火车上那些城里姑娘的样子把自己武装起来，整齐地排列在铁路旁，像是等待欢迎远方的贵宾，又像是准备着接受检阅。

火车停了，发出一阵沉重的叹息，像是在抱怨美沟的寒冷。

今天，它对美沟表现了少有的冷漠：车窗全部紧闭着，旅客在昏黄的灯光下喝茶、看报，没有向窗外瞥一眼。

那些眼熟的、常跑这条线的们，似乎也忘记了这里的姑娘。

凤娇照例跑到第三节车厢去找她的梦哥哥，香雪系紧上的紫红色线围巾，把臂弯里的篮子换了换手，也顺着车身一直向前走去。

她尽量高高地踮起脚尖，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车上一直没有发现她，她却在一张堆满食品的小桌上，发现了渴望已久的东西。

它的出现，使她再也不想往前走了，她放下篮子，心跳着，双手紧紧扒住窗框，认清了那真是一只铅笔盒，一只装有吸铁石的自动铅笔盒。

它和她离得那样近，如果不是隔着玻璃，她一伸手就可以拿到。

一位中年乘务员走过来拉开了香雪。

香雪挎起篮子站在远处继续观察。当她断定它属于靠窗那位男学生时，就果断地跑过去敲起了玻璃。

男学生转过脸来，看见香雪臂弯里的篮子，抱歉地冲她摆了摆手，并没有打开车窗的意思。

谁也没提醒香雪，车门是开着的，不知怎么的她就朝车门跑去，当她在门站定时，还一把攥住了扶手。

如果说跑的时候她还有点犹豫，那么从车厢里送出来的一阵阵温馨的、火车特有的气息却坚定了她的信心，她学着梦哥哥的样子，轻巧地跃上了踏板。

她打算以最快的速度跑进车厢，以最快的速度用蛋换回铅笔盒。

也许，她所以能够在几秒钟内就决定上车，正是因为她拥有那么多蛋吧，那是四十个。

香雪终于站在火车上了。她挽紧篮子，小心地朝车厢迈出了第一步。

这时，车身忽然悸动了一下，接着，车门被关上了。

当她意识到应该赶快下车时，列车已经缓缓地向美沟告别了。

香雪扑到车门上，看见凤娇的脸在车下一晃。

看来这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她确实离开姐妹们，站在这既熟悉、又陌生的火车上了。

她拍打着玻璃，冲凤娇叫喊着：“凤娇！我怎么办呀，我可怎么办呀！”

列车无地载着香雪一路飞奔，美沟刹那间就被抛在后面了。

下一站叫西山，西山离美沟三十里。三十里，对于火车、汽车真的不算什么，西山在旅客们闲聊之中就到了。

这里上车的不少，下车的却只有一位旅客。车上好像有阻拦她，但她还是果断地跳了下来，就像刚才果断地跃上去一样。

她胳膊上少了那只篮子，她把它悄悄塞在男学生座位下面了。

在车上，当她红着脸告诉男学生，想用蛋和他换铅笔盒时，男学生不知怎么的也红了脸。

他一定要把铅笔盒送给香雪，还说他住在学校吃食堂，蛋带回去也没法吃。

他怕香雪不信，又指了指胸前的校徽，上面果真有“矿冶学院”几个字。

香雪却觉着他在哄她，难道除了学校他就没家吗？香雪收下了铅笔盒，到底还是把蛋留在了车上。

美沟再穷，她也从没白拿过别的东西。

后来，当旅客们知道香雪要在西山下车时，他们是怎么对她说的？

他们劝她在西山住一夜再回去，那个热的梦哥哥甚至告诉她，他有个亲戚住在站上。

香雪并不想去找他的亲戚，可是，他的话却叫她感到一点委屈，替凤娇委屈，替美沟委屈。

想到这些委屈，难道她不应该赶快下车吗？

赶快下车，赶快回家，第二天赶快去上学，那时她就会理直气壮地打开书包，把“它”摆在桌上……于是，她对车上那些再次劝阻她的们说：“没关系，我走惯了。”也许他们信她的话，他们没见过火车的呼啸曾经怎样叫她惧怕，叫她像只受惊的小鹿那样不知所措。

他们搞不清山里的孩子究竟有多大本事，她的话使他们相信：山里不怕走夜路。

现在，香雪一个站在西山，目送列车远去。

列车终于在她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眼前一片空旷，一阵寒风扑来，吸吮着她单薄的身体，她把滑到肩上的围巾紧裹在上，缩起身子在铁轨上坐了下来。

香雪感受过各种各样的害怕，小时候她怕发，身上沾着一根发择不下来，她会急得哭起来；长大了她怕晚上一个到院子里去，怕毛毛虫，怕被挠痒痒(凤娇最和她来这一手)。

现在她害怕这陌生的西山，害怕四周黑幽幽的大山，害怕叫心跳的寂静，当风吹响近处的小树林时，她又害怕小树林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三十里，一路走回去，该路过多少大大小小的林子啊！

一满月升起来了，照亮了寂静的山谷，灰白的小路，照亮了秋的败，粗糙的树，还有一丛丛荆棘、怪石、还有漫山遍野那树的队伍，还有香雪手中那只闪闪发光的小盒子。

她这才想到把它举起来仔细端详。

她想，为什么坐了一路火车，竟没有拿出来好好看看？

现在，在皎洁的月光下，她才看清了它是淡绿色的，盒盖上有两朵洁白的马蹄莲。

她小心地把它打开，又学着同桌的样子轻轻一拍盒盖，“哒”的一声，它便合得严严实实。

她又打开盒盖，觉得应该立刻装点东西进去。

她从兜里摸出一只盛擦脸油的小盒放进去，又合上了盖子。

只有这时，她才觉得这铅笔盒真属于她了，真的。

她又想到了明天，明天上学时，她多么盼望她们会再三盘问她啊！

她站了起来，忽然感到心里很满，风也柔和了许多。

她发现月亮是这样明净，群山被月光笼罩着，像母亲庄严、神圣的胸脯；那秋风吹的一树树核桃叶，卷起来像一树树金铃铛，她第一次听清它们在夜晚，在风的怂恿下“豁啷啷”地歌唱。

她不再害怕了，在枕木上跨着大步，一直朝前走去。

大山原来是这样的！

月亮原来是这样的！

核桃树原来是这样的！

香雪走着，就像第一次认出养育她成的山谷。

美沟是这样的吗？不知怎么的，她加快了脚步。她急着见到它，就像从来没见过它那样觉得新奇。

美沟一定会是“这样的”：那时美沟的姑娘不再央求别，也用不着回答家的再三盘问。

火车上的漂亮小伙子都会求上门来，火车也会停得久一些，也许三分、四分，也许十分、八分。

它会向美沟打开所有的门窗，要是再碰上今晚这种况，谁都能从从容容地下车。

对了，今晚美沟发生了这样的况，火车拉走了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