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是又想他又不敢说。他的脸多白呀。”一阵沉默之后，那个姑娘继续逗凤娇。

“对呀，还有他的发，你们说他那发让沾了什么？远处看丛丛的，近处一看觉得特有格特好看。”有在黑影里说。

“嗯嗯～你们闻到没？他身上有一淡淡的清香，可好闻了。没见过这么白的男，你们说他身上的香味是不是因为他白呀～”

“要论白，叫他们和咱香雪比比。咱们香雪，天生一副好皮子，再照火车上那些闺的样儿，戴上表，穿上一身好看的裙子，啧啧！凤娇姐，你说是不是？”

凤娇不接茬儿，松开了香雪的手。好像姑娘们真在贬低她的什么一样，她心里真有点替他抱不平呢。

不知怎么的，她认定他的白就是最好看的，香雪也比不上。

香雪又悄悄把手送到凤娇手心里，她示意凤娇握住她的手，仿佛请求凤娇的宽恕，仿佛是她使凤娇受了委屈。

“凤娇，你哑啦？”还是那个姑娘。

“谁哑啦！谁像你们，专看家脸黑脸白的。你们喜欢，你们可跟上家走啊！”凤娇的嘴很硬。

“我们不配！”

“你担保家没有相好的？”

………

不管在路上吵得怎样厉害，分手时大家还是十分友好的，因为：明天，火车还要经过，她们还会有一个美妙的一分钟。

哦，五彩缤纷的一分钟，你饱含着美沟的姑娘们多少喜怒哀乐！久天长，她们又在这一分钟里增添了新的内容。

她们开始挎上装满核桃、蛋、樱桃的长方形柳条篮子，站在车窗下，抓紧时间跟旅客和和气气地作买卖。

她们踮着脚，双臂伸得直直的，把整筐的蛋、樱桃举上窗，换回美沟少见的挂面、火柴，以及姑娘们喜的发卡、纱巾，甚至花色繁多的尼龙袜。

当然，换到后面提到的这几样东西是冒着回去挨骂的风险的，因为这纯属她们自作主张。

凤娇好像是大家有意分配给那个梦哥哥的，每次都是她提着篮子去找他。

她和他作买卖很有意思，她经常故意磨磨蹭蹭，车快开时才把整篮的蛋塞给他。

他还没来得及付钱，车身已经晃动了，他在车上抱着篮子冲她指指划划，解释着什么，她在车下很开心，那是她甘心愿的。

当然，下次他会把钱带给她，或是捎来一捆挂面、两块纱巾和别的什么。

假如挂面是十斤，凤娇一定抽出一半再还给他。

她觉得，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和他的往，她愿意这种往和一般的作买卖有所区别。

有时她也想起姑娘们的话：“你担保家没有相好的？”其实，有没有相好的都不重要，她困在这里，要走出去是千山万水，是千难万阻。

可她愿意对他好，难道非得是相好的才能这么做吗？能在心之的心里留下一个念想，她也知足了，真的知足了。

他多好呀？

多完美呀？

只有仙才能配得上他，他已经给了自己一分钟，这是她打娘胎里都没想过的，闭塞的美沟里，每个的命运从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活，长大，嫁，生孩子，伺候老……

梦哥哥是所有怀春少遥不可及的梦，是奢望！可是曾经，她们连幻想的机会都没有，如今有了，她知足。發郵件到ltxsbǎ@ＧＭＡＩＬ．￠ＯＭ

一行，未有香雪两手空空，她不愿意去买卖，不是因为她天生胆子小，而是因为她有自己的坚持，她出生在这幽谷中，却不愿做都喜的桃花，她要做那悬崖上的白兰花，她骄傲，她圣洁，她的美只有真正敢盘上悬崖的男子才能欣赏。

旅客们常常被她孤独的身影和水晶般明亮的眼睛所吸引，望着她那洁净得仿佛出水芙蓉一样的面容，望着她那柔软得宛若红缎子似的嘴唇，心中会升起一种美好的感。

终于，她忍不住了，因为她看到了几个时尚而又自信的大学生坐在窗边谈笑自如，她上前打听什么叫“配乐诗朗诵”(那是她偶然在同桌的一本书上看到的)，还问北京大学收不收外乡。

有一回她向一位戴眼镜的中年打听能自动开关的铅笔盒，还问到它的价钱。

谁知没等家回话，车已经开动了。

她追着它跑了好远，当秋风和车的呼啸一同在她耳边鸣响时，她才停下脚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可笑啊。

火车眨眼间就无影无踪了。

姑娘们围住香雪，当她们知道她追火车的原因后，便觉得好笑起来。

“傻丫！”

“值不当的！”

她们像长者那样拍着她的肩膀。

“就怪我磨蹭，问慢了。”香雪可不认为这是一件值不当的事，她只是埋怨自己没抓紧时间。

“你问什么不行呀！”凤娇替香雪挎起篮子说。

“也难怪，咱们香雪是学生呀。”也有替香雪分辩。

也许就因为香雪是学生吧，是美沟唯一考上初中的。这里没有学校，香雪每天上学要到十五里以外的公社。

尽管不说话是她的天，但和姐妹们总是有话可说的。

公社中学可就没那么多姐妹了，虽然同学不少，但她们的言谈举止，一个眼神，一声轻轻的笑，好像都是为了叫香雪意识到，她是小地方来的，穷地方来的。

她们故意一遍又一遍地问她：“你们那儿一天吃几顿饭？”她不明白她们的用意，每次都认真地回答：“两顿。”然后又友好地瞧着她们反问道：“你们呢？”

“三顿！”她们每次都理直气壮地回答。之后，又对香雪在这方面的迟钝感到说不出的怜悯和气恼。

“你上学怎么不带铅笔盒呀？”她们又问。

“那不是吗。”香雪指指桌角。

其实，她们早知道桌角那只小木盒就是香雪的铅笔盒，但她们还是做出吃惊的样子。

每到这时，香雪的同桌就把自己那只宽大的泡沫塑料铅笔盒摆弄得哒哒响。

这是一只可以自动合上的铅笔盒，很久以后，香雪才知道它所以能自动合上，是因为铅笔盒里藏着一块不大不小的吸铁石。

香雪的小木盒呢，尽管那是当木匠的父亲为她考上中学特意制作的，它在美沟还是独一无二的呢～可在这儿，和同桌的铅笔盒一比，为什么显得那样笨拙、陈旧？

它在一阵哒哒声中有几分羞涩地畏缩在桌角上。

香雪的心再也不能平静了，她好像忽然明白了同学们对于她的再三盘问，明白了美沟是多么贫穷。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不光彩的，因为贫穷，同学们才敢一遍又一遍地盘问她。

她盯住同桌那只铅笔盒，猜测它来自遥远的大城市，猜测它的价钱肯定非同寻常。

三十个蛋换得来吗？

还是四十个、五十个？

这时她的心又忽地一沉：怎么想起这些了？

娘攒下蛋，不是为了叫她打主意啊！

可是，为什么那诱的哒哒声老是在耳边响个没完？

秋，山风渐渐凛冽了，天也黑得越来越早。但香雪和她的姐妹们对于七点钟的火车，是照等不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