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慕容吸了一气，又吸了一。

然后他站在门，整了整衣冠，拿起了折扇。

那把新换的兰折扇，扇面展开的时候手还是抖的，扇骨磕在桌子上啪嗒响了一下又被他迅速捏稳。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肩膀微侧，下微收，嘴角上扬三度，眼神放柔——风度翩翩的白慕容切换完毕。

他笑眯眯的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大汉。

不是青竹娘子，不是蒙面侠。

不是任何一个能被描述为\"风姿绝世\"的生物，而是一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皮肤黝黑，络腮胡子，穿着白家的家丁服，袖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毛茸茸的胳膊。

是白家的家丁之一。

家丁见门开了，赶紧低下，瓮声瓮气地说：\"少爷——\"

话没说完。

“你他妈——\"白慕容一脚蹬在家丁的大腿上，家丁纹丝不动，他自己却被反力击的退后了两步——那家丁被踢后满脸懵。

“少爷？？\"家丁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来什么？！我不是说了今晚任何都不许打扰吗？！任何！你识字不识字？任——何——！\"

“我、我不识字——\"

“那你听不听得懂话？！\"

“听得懂——\"

“那你还来？！\"

家丁又退了一步，脸上的表从懵变成了委屈。

“是掌柜让我来问的——少爷您点的酒菜都摆好了，凉菜四碟、热菜八道——掌柜让小的来问一句，菜要不要热一下？应该已经凉了——\"

“不要！！\"

“那——那陈酿要不要温——\"

“闭嘴！回你房去！！今晚再让我看见你，扣半个月银饷！！\"

家丁撒腿就跑，脚步蹬蹬蹬地响过走廊，消失在楼梯。

白慕容吸一气，把门关上。靠在门背上，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沉默。

“小墨。\"

“嗯？\"

“你的主意管用是吧？\"

“是啊，衣服定了，行李收了，礼物定了——\"

“还有第一……第二……第三是什么？\"

白小墨歪着想了一瞬，\"第三是——你先坐下来把你这只抖得跟筛糠一样的右手稳住。\"

白慕容低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扇子还在手里抖，抖得扇骨磕在桌沿上哒哒哒哒哒，像一只被风刮得停不下来的蝉。

“刚才气的了。\"他把扇子塞进袖子里。

白小墨懒得拆穿他了，搬了张凳子在他旁边坐下，两个并排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板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桐木纹。

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烛光，是走廊里的灯笼，昏黄的，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沉默了一会儿，门没再响，走廊里很安静，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那个家丁大概是真的不敢再来了。

“她还会来吗。\"白慕容忽然说，声音是轻的，小的，像泄了气的鱼鳔。

“下午才送出去的信，最快也得明天吧。\"白小墨安慰他，\"而且你想啊——她在山上住那么久，下山总要准备一下，说不定还得描眉、换衣裳、盘发——你没见过出门吗？你二小姐出门之前，能磨蹭整整一个时辰。\"

“二姐那不一样。\"

白小墨站起来，走到桌前，看了看那一桌子冷掉的酒菜。

凉菜四碟——蒜泥白、凉拌木耳、蒜黄瓜、花生米。

热菜八道——蒜苔炒、红烧鱼、糖醋排骨、烧、酿豆腐、炒时蔬、蛋花汤、酱牛、千叶豆腐。

鱼的眼珠子已经凝固成了白色，排骨的糖色在盘子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盯了一会儿，肚子咕噜了一声。

“少爷。\"

“嗯。\"

“我饿。\"

白慕容从门板上撑起来，走到桌边，低看着那桌菜。

他的肚子也咕噜了一声，两站着，房间忽然变得非常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楼下厨房里有洗碗的声响，能听见两个的肚子此起彼伏地换着咕噜噜的低鸣。

“不行。\"白慕容说。

“为什么？\"

“万一她来了呢？看到一桌子残羹剩饭，像什么话？\"

“少爷，太阳已经落山了，从山顶下到镇上少说要半个时辰，就算她现在出发，到这儿也得天黑透了——哪有姑娘家摸黑走山路来见一个陌生男的？\"

白慕容沉默了。

“而且。\"白小墨补了一句，\"菜可以重新摆，凉菜本来就不热，热菜——热菜已经凉了，咱们先吃一点，别吃太多，保持摆盘。

她要是来了，咱们立刻收掉，重新上——反正厨房还没熄火。\"

白慕容咬了咬嘴唇，那个表白小墨太熟悉了——正在找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白慕容的脑子只要开始动，迟早会找到一个。

果然。

“……就吃一点。\"白慕容说，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商量，\"就一点，垫垫肚子，不影响。\"

“对，不影响。\"白小墨已经拿起了筷子。

白慕容也拿起了筷子——他犹豫了一下，筷子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准地夹起了一片蒜泥白。

片在筷子里颤了一下，然后被他飞快地塞进了嘴里。

蒜香冲鼻。

猪油的香味在白沾上酱油的那一刻散开来，白慕容嚼了两，咽下去以后，放下了筷子。

“够了。\"

“你就吃一片？\"

“说好了就吃一点。\"白慕容把筷子搁回筷架上，正襟危坐，目视前方。

如果不是嘴角还沾着一粒白芝麻，这个画面可以说很正经。

白小墨看着他的眼睛，决定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

白慕容的眼睛开始往下滑。

从正前方的墙壁，滑到了滑到了那盘酱牛，又滑到了那只皮缩得发皱但依然金灿灿的烧。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然后又滚了一下。

“……再吃一。\"他伸手去拿筷子，\"刚才那片太小了。\"

“嗯，太小了。\"白小墨附和点。

这次白慕容夹的是酱牛，牛切得薄，他夹了两片，又加了一片，蘸了酱油，一全塞进嘴里。

牛的卤香、酱汁的咸鲜、质的韧劲，三种感觉在嘴里同时炸开的时候，他的眉毛顿时拧在了一起。

“再弄一杯酒吧。\"他说，\"光吃菜不喝酒，不成席。\"

白小墨给他倒了一杯，酒是白慕蓉特地从他爹私地窖里偷出来的，倒出来是琥珀色的，酒香浓得整个房间都在浮动。

白慕容端起酒杯，对着窗外的月光照了照，很有仪式感地嗅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小。

一小。

“就一小。\"

“嗯，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