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她的次数没有减少。更多彩

但他看的方式变了。

以前是从报纸上沿偷偷看。

现在他不藏了。

他会在她弯腰放菜的时候直接看着她的后腰。

会在她从厨房走到客厅的那段路上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但他不说话。

他不问她。

他沉默得像一堵墙——墙这边是他认识了几十年的老婆，墙那边是他不认识的一个。

他在这堵墙前面站着。

不动。

前天晚上妈在厨房洗碗。

爸站在客厅门看了她好一会儿。

我在楼梯上看到了。

我没出声。

他也没出声。

他转身上楼的时候经过我身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有一种模糊的、说不清的不安。

像他在空气中闻到了什么东西。

不敢确认是什么味道。

又像他已经闻到了——只是不想知道名字。

我没躲他的视线。

他也没说什么。

他上楼了。

他的脚步在楼梯上响了一半，停了一拍——在楼梯转角站住了。

然后继续往上。

爸的房门关上了。

妈还在厨房洗碗。水龙开着。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路过卫生间。

门开着一条缝。

妈站在镜子前面。

她没在照镜子——她在看自己的手。

把手翻过来。

翻过去。

她把左手举到灯光下面，看手背上那几粒淡到快看不见的斑。

然后把右手也举起来。

两只手并排放在灯光下。

左手比右手白。

左手是她自己。

右手是她记忆里那只手。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两只手都放下了。

手指蜷了一下——想抓住什么。

什么都没有。

她关灯。

从卫生间出来。

走廊暗了。

她经过我门的时候停了一拍。

门缝下面她的脚影顿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

去了爸的房间。

她在爸的门站住了——手放在门把上没有立刻转。

站了几拍呼吸。

然后门把手转了。

门开了。

她进去了。

门关了。

外婆的粥喝得越来越慢。

她把勺子举在嘴边，停一会儿才送进去。

她不是在尝味道。

她把勺子举到嘴边的时候停得比以前更久了——嘴唇碰到粥之前，鼻子轻轻动了一下。

像在闻。

她在想这锅粥为什么让三个同时变了。

有一次她放下碗——碗底碰到桌面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一拍。

像在摸碗的温度。

又像在摸粥的温度。

她没问。

老有老的沉默。

沉默不是不知道——是不急着说。

妈被得最早。

在她身体里留得最久。

她的腰细了，脸紧了。

去菜市场的时候卖菜的大叔多看了她一眼。

她回来跟我说“今天那个卖菜的少收了我两块钱。他说我变好看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自己往上走的。

姐也在变。

但她的路子和妈不同。

妈是腰收进去、脸上的纹路往回退。

姐是整个亮起来了。

她本来三十岁，离了婚回来时一脸疲惫。

现在脸色红润，走路带风。

有时候她从楼上下来穿着白吊带，皮肤白到反光。

妈昨天说了一句。“雨桐最近是不是谈恋了。”

姐的筷子停了。“没有啊。”

“看你气色好。以为你有追。”

“没有。”姐低吃饭。她的耳朵红了一线。妈没有注意到。我注意到了。姐知道我在看她。她不抬。

姐在饭桌上越来越收得住。

一眼都不看我。

但她喝粥的速度比以前慢——把每一都含在嘴里多停一下。

她知道粥里有东西。

她不知道是什么。

但她继续喝。

早晨的饭桌上，四个各自吃各自的。

筷子碰碗沿。

汤勺碰碗底。

窗外蝉叫。

风扇转。

没有说话。

每个都在想自己的事。

那些事在饭桌中间撞在一起，没有声音。

我在床上躺着。

隔壁住着姐。

走廊那住着妈和爸。

楼下住着外婆。

这栋房子里的每个都在想自己的事。

姐在想粥。

妈在想自己的手。

爸在想那晚在楼梯上闻到的东西。

外婆在想为什么三个同时变了。

我在想明天早上往粥里多加多少。

爸的房间没有声音。

走廊很安静。

窗外的蝉不叫了——了秋，蝉的声音一夜比一夜薄。

风从纱窗灌进来，凉的。

吹在脚背上。

我在风里翻了个身。

小腹上姐的早就了，皮肤上绷了一层——刚才在走廊里被风吹凉之后一直绷着。

像一层看不见的膜。

像这栋房子里所有的秘密都有自己的皮肤。

隔壁的门没有响。姐睡了。或者没睡——像她说的，晚上是晚上。但今晚已经完了。明天晚上。后天晚上。她说了算。

我闭上眼。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