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气。

但与平服山那种直透骨髓的寒不同，这里的气更加驳杂，像是各种不同的力量混在一起，搅成一锅浑浊的浓汤。

她能分辨出其中有一部分是鬼族的气息，有一部分是妖族的气息，还有一部分她分辨不出，像是某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古老的力量。

她顺着那驳杂的气向山林处走去。

越往里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顶的枝叶几乎将天空完全遮蔽，只有零星的、碎的光斑从缝隙中漏下来，在落叶上投下细碎的、金黄色的光点。

气的源，是一处被灌木丛半掩的地缝。

那地缝宽约三尺，斜斜切地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裂缝边缘的泥土是黑色的，带着一湿的、腐朽的气息。

罗若蹲在裂缝旁边，将真气探地缝处，探查了许久。

是鬼族。

不止一只，而是一小群，蜷缩在地缝处，瑟瑟发抖，像是在害怕什么。

它们的气息很弱，弱到罗若觉得它们随时会消散。

她没有下去打扰它们，只是在地缝旁边坐了一会儿，将周围的灌木清理了一下，免得有不知的百姓误此地，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又发现了一处类似的气源。

这一次是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中空，树里蜷缩着两只野鬼，一老一小，老的佝偻着背，小的缩在老的怀里，像是在相互取暖。

罗若站在树外面，将一些落叶用剑花裁作纸钱的模样，放在树旁边的石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只是觉得，它们虽然已是野鬼，却也和她一样，是这天地间的生灵。

她在城外转了一整，发现了四五处这样的气源。每一次发现，她都会停下来，仔细探查，确认不是聚魂阵的线索，然后默默离开。

她不觉得失望。

这几来，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结果。聚魂阵若是那么容易找到，万化宗当年就不会折损那么多手了。

但她没有放弃。

她将每一处探查过的地方都记在心里，在随身的素笺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标明了气的位置、鬼族的种类、妖兽的活动范围。

也许这些对找聚魂阵没有用，也许后能用得上，也许永远都用不上。

这一的傍晚，罗若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客栈。

凌逸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她却没有让换。

她的脸色比前几白了一些，眼睑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也没有好好休息。

但她的坐姿依旧端正，银绣剑袍依旧整洁，腰间的“寒霜”剑依旧一尘不染。

罗若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张画满了标记的素笺，铺在桌上。

“凌师姐，这是我这几天在城外找到的气分布。”她的手指在素笺上移动，将那些标记一处一处指给凌逸看，“这一处在城东北的石坡，是一窝妖兽，像是狐狸，但气息不太对，我没惊动它们。这一处在城西的枯井里，是几只野鬼，修为很弱，蜷缩在井底不敢出来。这一处在城南的老槐树里，也是一老一小的野鬼……”

她将每一处都仔细说了一遍，没有遗漏。

凌逸听着，目光落在素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上，看了很久。

“辛苦。”她说了两个字，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轻了几分。

罗若摇了摇，将素笺折好，重新收袖中。

“凌师姐，你呢？城里有什么新发现吗？”

凌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凉透的茶，放下。

“没有。”

脆利落。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张清冷的脸，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眸中那丝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疲惫。她没有再问，只是又倒了一杯茶，推到凌逸面前。

凌逸看了那杯茶一眼，端起来，慢慢喝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白灯笼里的蜡烛被点亮了，惨白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将两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如同旧梦般的光晕中。

罗若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开。

“不知道阿蘅好些了没有。”

凌逸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

窗外的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光芒很淡很淡，淡得几乎被白灯笼的惨白吞没。

它从城东的方向飘来，在暮色中飘飘，像一只迷路的萤火虫，又像一页被风吹散的旧信笺。

罗若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伸出手，那光点便飘飘悠悠地落在她掌心里。

是一枚小小的纸鹤。

但是这纸鹤，正缓缓释放着幽蓝色的，半透明的，在罗若的掌心微微跳动，像一颗微型的、冰冷的心脏。

罗若将那纸鹤托到眼前，眯着眼看着它。那光点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不是灵力，不是符文，而是一种更加飘渺的、像是被揉碎了的意识。

然后，她听见了阿蘅的声音。

“罗姐姐，阿蘅好一些了，明就能出来啦。”

那声音极轻极淡，带着笑意，带着雀跃，带着一丝憋了好几终于能出来的、按捺不住的欢喜。

她将那纸鹤轻轻握在掌心，闭上眼，地吸了一气。

“好。”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哽，“姐姐等你。”

纸鹤上的光芒在她掌心中明灭了两下，像是在回应她，然后渐渐黯淡，最终化作一缕极淡的幽蓝色烟雾，消散在暮色中。

而那纸鹤最终也变成了平平无奇的纸鹤。

罗若站在窗前，望着城东方向那片被暮色染成蓝的天空，手中托着那纸鹤。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凌逸。

凌逸依旧坐在窗边，手中的茶杯已经空了，她却没有放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暮色中，落在城东的方向，落在阿蘅那道声音飘来的方向。

“凌师姐。”罗若开，声音还有些发涩。

“嗯。”

“阿蘅明就回来了。”

凌逸放下茶杯，站起身，将“寒霜”剑挂在腰间。

“知道了。”

凌逸脸色没有变化，清冷如常。

但罗若看见，凌逸的眼中，有什么东西闪过一下。那光极轻极淡，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不过罗若并未多想。明阿蘅这个本地向导便会回来，于她们而言，那便意味着找到聚魂阵的线索的希望，又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