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站着几个迎客的姑娘，此刻已经吓得花容失色，有的尖叫着往楼里跑，有一个年纪最小的、不过十五六岁的姑娘，吓得双腿发软，一坐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五花马已经冲到了她面前，前蹄高高扬起，就要踩下去——

龙啸动了。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反应过来。

在洛安城骑马跑了十年，他太了解马了。

他看清了那马的步伐，看清了它前蹄落下的方向，然后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将那坐在地上的姑娘从马蹄下拽了出来，往身后一甩。

那姑娘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门槛上，疼得龇牙咧嘴，但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五花马前蹄落空，更加躁，调转来，朝着龙啸直冲过来。

龙啸不退反进。他侧身避开马的冲撞，一只手抓住了马笼的缰绳，另一只手按住了马脖子，借着冲劲，整个翻身跃上了马背。

五花马更加狂躁了，它前蹄腾空，后蹄蹬地，整个身体直立起来，试图将背上的甩下去。

龙啸双腿死死夹着马腹，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着马脖子，身体紧贴着马背，任由那马如何颠簸、如何弹跳，他都纹丝不动。

“吁——吁——”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一遍一遍，不急不躁。

五花马在空地上疯跑了几个来回，踢翻了三张桌子、两盏灯笼，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它的呼吸还是很急促，鼻孔着白气，四蹄还在不安地刨动，但总算是停了。

龙啸没有急着下马，而是俯下身，手顺着马脖子轻轻抚摸，从鬃毛到肩胛，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那马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耳朵也不再那么紧张地竖着，而是微微向后转了转。

“好马。”龙啸低声说了一句。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已经吓得面如土色的马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走回花月楼门前。

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好身手！”

“龙二少爷威武！”

“这才是真本事！”

管事从彩棚后面探出来，确认马已经制服了，才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朝龙啸鞠了一躬：“龙公子好身手，多谢龙公子出手相救。”

龙啸摆了摆手，正要开——

“龙公子留步。”

一道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很轻，很柔，又软又糯，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的耳朵里。

龙啸抬起。

三楼那扇窗户的纱幔被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拨开，露出那张银发红瞳的脸。

她半倚着窗棂，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垂落，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那双猩红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别样的东西。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群开始窃窃私语。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却比那晚花魁游城时的飞吻更加勾。

她收回目光，看向管事，声音依旧又软又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陈伯，把玉牌收回来。”

管事一怔：“小欺姑娘，这……”

“诗魁换了。”狐小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改主意了。”

群中一片哗然。

顾言之的脸色沉了下来，捧着玉牌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抬起，看向三楼那扇窗，声音不卑不亢：“小欺姑娘，在下冒昧问一句，您改主意的理由是什么？方才您亲说了，选诗不选，现在龙公子诗未选，却因为制服了一匹马就成了诗魁，在下不服。”

“对啊！不服！”方才闹事的那个中年男子又嚷嚷起来，“凭什么？就凭他会骑马？”

狐小欺没有急着回答。她的目光从顾言之身上移开，在群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龙啸脸上。

她看着他，猩红的眼眸中带着一种促狭的、狡黠的光，又分明藏着几分认真的、郑重的东西。

“顾公子，”她的声音依旧又软又糯，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郑重的意味，“您的诗写得确实好。‘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家读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美。”

她顿了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龙啸的脸。

“可家更喜欢龙公子的那一首。”

顾言之眉一皱：“他的诗？”

狐小欺轻轻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笺纸，展开，念道：

“花月楼前月色新，五花马上待何。

若能一见花魁面，不枉洛城富贵身。”

她念完，嘴角那抹笑意更了几分。

“顾公子，您觉得这诗如何？”

顾言之沉默了片刻，如实道：“平仄尚可，对仗欠工，遣词造句也……直白了些。”

“是啊，”狐小欺轻轻点，“直白了些。可正是这份直白，家喜欢。”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只对自己说的。

“他想见家，就说想见家。不绕弯子，不卖弄文采，不堆砌辞藻。他就是想见家。”

她抬起，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顾公子，您说选诗不选，家认。可家选的是‘自己喜欢的诗’，不是‘天下最好的诗’。千金难买心好，家就是喜欢这一首，不行么？”

顾言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他朝三楼那扇窗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背影笔直，不卑不亢。

群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管事连忙将玉牌从顾言之手里接过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龙啸面前：“龙公子，恭喜恭喜，您是我们今晚的花月诗魁了。”

龙啸没有接玉牌。

他依旧站在花月楼门前，仰着，看着三楼那扇窗。

狐小欺还倚在窗边，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那双猩红的眼眸正望着他，眼中带着一种促狭的、狡黠的笑意，又分明藏着几分认真的、郑重的东西。

“小欺姑娘。”他开，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我这诗，真的是你最喜欢的？”

狐小欺歪了歪，猩红的眼眸弯成两道月牙。

“龙公子不信家？”

龙啸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我信。”

他伸手接过玉牌，翻身上了那匹五花马，在朱雀大街上缓缓走了一圈。

白衣白马，在红灯笼的光里格外醒目。

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有叫好，有鼓掌，有窃窃私语。

花月楼三楼，狐小欺倚在窗边，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骑在白色的骏马上，从街这走到街那。

她的目光追随着他，猩红的眼眸中映着红灯笼的光，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池春水。

他的手按在五花马脖子上，稳稳当当，拇指轻轻摩挲着马的鬃毛，那是一种只有骑惯了马的才会有的、不经意的亲昵。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肩膀